崖底那阵极轻却透着诡异的敲击声,哒、哒、哒三下后戛然而止,可那仿佛带着某种暗示的节奏,却像石头投入姜晚的心湖,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姜晚掌心的热意也跟着退去。她靠在轮椅上喘气,刚才那一阵共鸣耗得她手脚发软。萧绝肩上的血还在渗,顺着胳膊滴到地上,一滴、两滴,砸出小小的暗红点。
他没包扎,也不走,就站在那儿盯着她看。
“你再这么盯着我,我就要收你眼神使用费了。”姜晚开口,声音哑但带着笑。
萧绝没动,只说:“你先回寝殿。”
“我不回,我就在这儿晒太阳。”
“你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那你背我回去?”她歪头看他,“你伤成这样,能走几步?”
萧绝沉默两秒,突然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姜晚“哎”了一声,手本能地抓住他脖子。他手臂一紧,直接往宫里走。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能。”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准自己推轮椅,不准碰任何东西,不准见任何人。”
“你疯啦?我又不是瓷器!”
“你是。”他脚步没停,“还是我唯一的那种。”
姜晚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瞪着他后脑勺。
回到寝殿,宫女端来热水和药箱。萧绝亲自撕开她袖子检查,发现手腕内侧泛着淡淡青气,是蚀骨香残留的征兆。他眉头一皱,立刻命人去请苗疆长老。
长老来得很快。老头一身草绳破袍,耳朵挂着兽骨,走路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不说话,只伸手搭上姜晚脉门。
几息之后,他眼皮猛地一跳。
姜晚察觉不对:“怎么了?”
长老收回手,低头道:“娘娘脉象滑数,气血双盛,胎元已固——有喜两月了。”
殿内瞬间安静。
茶杯砸地的声音响起,姜晚转头,看见萧绝手里只剩半截杯柄,剩下的碎片在地上冒着热气,药汁正从裂缝里往外渗。
他盯着长老:“再说一遍?”
“娘娘怀了龙嗣,约莫两月。”长老重复,语气平稳。
萧绝看向姜晚腹部,喉结动了一下,又问:“她中的毒……会影响孩子?”
“毒与胎各行其道,目前无碍。但若再中同类剧毒,母体衰弱,胎必难存。”
话音未落,宫女又端来一碗新煎的安胎药。萧绝接过,刚闻一口,脸色骤变,抬手就是一掀。
药碗飞出去撞墙炸开,残液在地上扭动出诡异的紫纹。
“这药谁开的?”
“御药房方子,谢大人亲手送来的。”门外传来青雀的声音。她一脚踹开门,手里提着个人。
谢沉舟满脸是血,鼻子歪了,一只眼肿得睁不开,五花大绑像条咸鱼。
“陛下……娘娘……我真的不知道啊!”他一见两人就嚎,“那罐‘补药’是尚药局备好,小的只是按流程送来,不过送来前小的也大概看了下药没什么异样,怎么就成了安胎药,还被人换了料?!”
姜晚冷笑:“你送药前,看过我是不是需要安胎吗?”
“这……”谢沉舟卡壳,“陛下说让您好好养着……我以为是滋补……”
“所以你就拿孕妇禁用的药材来滋补?”青雀蹲下,用银针挑起地上的药渣,针尖立刻发黑,“断红散,此药方通常在堕胎三日内才会使用。若将其混入安胎药中,服用后不出两个时辰,便会腹痛如绞,胎血尽流,后果不堪设想。”
姜晚看着地上的黑药汁,忽然笑了:“好啊,我现在是冷宫弃妃,没人权没人身自由,连肚子里的东西都有人急着除掉。”
萧绝站在原地,掌心被碎瓷划破的地方还在流血。他没管,只盯着谢沉舟:“谁让你送药的?”
“是……是尚药局当值的刘公公传的话,说是陛下口谕!小的不敢违抗啊!”
“那你为什么不查?”姜晚声音冷下来,“你以前送药,哪次不让我先试毒?这次倒干脆,直接端上来让我喝?”
谢沉舟低下头:“因为……因为上次您噎住,陛下说了句‘以后她的药,由我亲自过目’,我就以为……不用再走流程了……”
姜晚一愣,转头看萧绝。
萧绝面无表情:“我没说过这话。”
三人同时沉默。
青雀站起身:“有人假传圣旨,借谢大人之手,给娘娘下堕胎药。”
萧绝缓缓蹲下,捡起一片碎瓷,用力在掌心一划,鲜血滴进药汁。黑紫色液体“嗤”地冒起白烟,发出腥苦味。
他抬头看姜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还想活吗?”
姜晚盯着他眼睛:“你说呢?”
“想活,就从现在开始,听我的。”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封锁寝殿,所有入口由青雀把守。从今日起,娘娘饮食由我亲验,水源换井心水,任何人不得靠近十步之内。违令者——杀。”
青雀领命,转身出门布置。
谢沉舟被拖走前回头喊:“陛下!小的真是冤枉的!要是知道这药有问题,我宁可自己喝一口!”
萧绝没理他。
殿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人。
姜晚靠在轮椅上,手轻轻覆在小腹。她没说话,只是觉得身体比以往更沉,心跳也乱了些。
萧绝走到她面前,忽然单膝跪地。
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他没答,伸手握住她手腕,把脉。
“你也会诊脉?”
“不会。”他摸着她脉搏,“但我能感觉到,它和我后腰那个刺青跳得一样快。”
姜晚怔住。
他抬头看她:“我不懂孩子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护你。但我清楚一点——谁想动你,就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你少来这套。”她抽出手,“你以前砍人脑袋的时候,可没这么多废话。”
“那是以前。”他站起身,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只有一条命。”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现在我有两条要护。”
姜晚没再反驳。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她忽然觉得累,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萧绝低声问:“你恨我吗?”
“恨什么?”
“利用你解毒,骗你入局,把你卷进这些事里。”
“我不恨。”她睁开眼,“因为我早就不是什么干净人。我们俩,一个偷私库,一个藏秘密,谁也别嫌谁脏。”
萧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他转身去拿干净布条包扎手掌,动作笨拙。姜晚看着他背影,忽然说:“你别把自己当工具人。”
他手一顿。
“你也是一条命。”她说,“而且是我现在最不想死的那个。”
萧绝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青雀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陛下,御药房查到了。谢大人送药前,有个穿灰袍的人调换了药罐。守夜太监看见了,那人耳垂有裂痕,左眉带疤——是北邙的人。”
萧绝眼神一冷。
姜晚却笑了:“好啊,终于露出尾巴了。”
她撑着轮椅坐直,声音清亮:“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让我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