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目光紧紧锁住海面，片刻后，她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萧绝与青雀轻声说道：“准备一下，我们过去看看。”随后，便推动轮椅朝着浅滩方向缓缓行进。月光斜照在湿漉漉的滩涂上，烧焦的木板边缘还在冒烟，海风带着硫磺味一阵阵吹过。姜晚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摩挲扶手机关，眼睛盯着远处水面。两个时辰前谢沉舟被炸飞出去，落水后一直没有动静。
青雀从礁石后冒出头，拖着一个人爬上浅滩。那人浑身是水，衣服破烂，脸色发青，正是谢沉舟。她把他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沙。
“还活着。”青雀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但没醒。”
姜晚推动轮椅靠近，目光落在谢沉舟胸口。那里鼓起一块，形状不自然。她记得上次他体内藏了导火管，这次也可能是机关。她抬手示意青雀别轻举妄动。
青雀点头，蹲下身，手指贴着他肋骨外侧慢慢探入怀中。动作极稳，避开可能触发的夹层陷阱。几息之后，她抽出一卷东西——泛黄的羊皮卷，边角磨损严重，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没有引信，也没毒粉。”青雀说，“就这玩意儿。”
姜晚伸手接过。羊皮卷入手微沉，表面干裂，摸上去有颗粒感。她翻看一圈，正面反面都没有字迹。这种手法她见过，冷宫种菜那会儿埋的账本就是用隐墨写的，遇特定物质才会显形。
她取出一粒白色毒豌豆，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一碾。汁液渗出，带着淡淡的苦味。她将汁液滴在羊皮一角。
立刻，暗红色的痕迹浮现出来，像血渗进布料。四个大字缓缓成形：覆巢计划。
姜晚呼吸一顿。
这不是普通密令的命名方式。能用这四个字的，只有先帝亲批、最高级别的清除行动。她继续往下看，文字越来越多，内容涉及兵力部署、时间节点、目标名单，全是针对皇族血脉的围剿安排。
她的手指顺着卷轴滑到末尾。最后一行小字下面，刻着一个图案——双蛇缠绕青金石，蛇眼呈竖瞳状，纹路精细。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绝。
他站在轮椅侧后方，袖手而立，神情如常。可他的衣袍下摆微微掀开一角，露出腰侧位置。那里有一道旧伤疤，疤痕周围有刺青，正是同样的烛阴纹。
姜晚的手指收紧，掌心残留的毒豌豆汁液被压进皮肤，有点刺痛。她想起之前为他换药时看到的那个图案，当时只当是巫族旧俗，没多想。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装饰。
这个标记，是“玄字级”以上暗桩才能接触的机密符号。只有参与过覆巢计划的人，才会知道它的真正含义。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萧绝不是会轻易回答的人。何况现在谢沉舟刚捞上来，情况未明，贸然开口只会打草惊蛇。
她低头重新看着羊皮卷，强迫自己冷静。线索太关键，不能乱。她必须确认这卷东西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诱饵。
她再次用毒豌豆汁液测试其他位置。第二滴下去，字迹颜色更深，铁腥味扩散，显然是朱砂混人血所书，符合先帝密令配方。第三滴落在蛇纹上，图案边缘泛光，乃是特殊矿物粉勾线，此工艺早已失传。
是真的。
这份计划是真的，而且它曾经被执行过。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覆巢计划是真的，那当年被清除的目标是谁？名单上有没有萧绝的名字？
她快速扫视卷面，寻找相关段落。可关键信息都被人为刮去，只剩模糊划痕。只有一处提到“双生子”，后面跟着一个编号“戌三”。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戌三。
这个名字出现太多次了。假太子说是假的，使者却留下“戌三真”的绢布。现在这份计划书上又有“戌三”。这不可能是巧合。
她看向昏迷的谢沉舟。他明明是个侍卫，为什么会被人选中送火药？为什么偏偏是他怀里藏着这份秘卷？他是无意中带出来的，还是有人故意让他成为传递者？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谢沉舟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射箭总打自己人屁股，传话永远传错，连站岗都能睡着。可每次危机时刻，他都在场。炸船那次他不在码头，是因为被调走了。这次他成了运货工具，反而带回了最关键的情报。
这个人，是不是比表面看起来更重要？
她正想着，轮椅扶手下突然弹出一个小格。里面躺着三粒新装的毒豌豆，排成一条直线。她记得自己刚才放进去的时候，它们还是散的。
是谁动过机关？
她立刻抬头环顾四周。青雀站在旁边，双手空着。萧绝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未变。没有人靠近过轮椅。
她伸手碰了碰机关口。金属片有一点温热，像是刚被人碰过不久。
她没说话，把格子推回去。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重要的是手里的秘卷。
她把羊皮卷小心卷好，放进轮椅暗格。刚合上盖子，耳边传来一声轻微咳嗽。
谢沉舟吐出一口水，手指抽搐了一下。
青雀立刻按住他肩膀：“别动，肠子还没愈合。”
他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补药……我送到……”
姜晚冷笑：“你送的是火药。”
“不是……”他喘了口气，“陛下让我……亲手交给你……”
姜晚和萧绝同时看向对方。
萧绝摇头：“我没让你送任何东西。”
谢沉舟似乎听到了，眉头皱紧，像是在挣扎回忆什么。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向怀里破损的位置——那里原本藏着羊皮卷的地方。
“他们……换了……罐子……但我……把卷轴……塞进去了……”他断断续续地说，“说……你会懂……因为……你也怕冷……”
姜晚心头一震。
怕冷。
这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最私密的习惯。偷龙袍当被子、泡温泉找密道、毒发时蜷缩颤抖……这些细节极少有人知道。
谢沉舟是怎么知道的？
她盯着他苍白的脸。这家伙平日里笨手笨脚，连自己裤子都系不好，现在却说出这种话。
他说“你会懂”，就像他们是某种默契的同谋。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谢沉舟就不是单纯的背锅侠。他可能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甚至比她想象得更早介入这场局。
她正要追问，谢沉舟的手突然垂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又昏过去了。
青雀检查了一下脉搏：“没事，就是体力耗尽。”
姜晚没再说话。她推动轮椅转了个方向，面对大海。夜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动了轮椅扶手上的一片碎叶——那是刚才毒豌豆碾碎后留下的残渣。
她抬起手，看着指尖沾着的粉末。白色已经变成淡红，像是被血染过。
远处水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船只的影子。可她知道，有人在看着这里。这份秘卷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谢沉舟身上。背后那只手，正在等着她做出反应。
她必须小心。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监听、被解读、被利用。
她轻轻按了按轮椅机关。咔哒一声，暗格锁死。
萧绝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上推把。他没问她在想什么，也没提那份卷轴。但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袖口摩擦轮椅的声音。
青雀蹲下，开始清理谢沉舟身上的泥沙。她从他靴筒里掏出一块湿透的布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恭迎圣驾。
她递给姜晚。
姜晚接过，看了一眼，随手塞进袖子里。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黑暗，望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宫墙。宫墙之上，几点灯火如微弱却又倔强的星辰，在风中轻轻摇曳，似在诉说着宫墙内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灯还亮着。
千劫楼的密报，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