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和萧绝对视一眼,都明白此刻当务之急是登上浮游岛弄清楚一切。于是,他们迅速处理好地牢之事,便马不停蹄地朝着码头赶来。
姜晚推动轮椅,跟上萧绝的脚步。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只听见轮子压过青石板发出咔哒声。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码头。萧绝走在前头,脚步没停,但袖口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准备动手的信号。
她没说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轮椅底部的机关应声弹开一格,一枚毒豌豆滚进掌心。她捻了捻,豆子表面有些发潮,还沾着点灰白粉末。
“有味。”她说。
萧绝终于停下,“什么?”
“烧糊了。”她抬头,“不是木头,是药。”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气,底下混了一丝极淡的焦臭。常人闻不到,可她这些年天天和毒粉打交道,鼻子比狗还灵。那味道不对,像是硫磺烧到一半被水泼灭,闷出来的呛人气息。
她推动轮椅往前,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空响。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板缝,指腹带回一点黄褐色碎屑。她凑近鼻尖一嗅,眼睛眯起。
“硝石。”她把碎屑弹掉,“藏得不深。”
萧绝抬眼看向码头尽头。一艘破旧商船靠在桩边,船身歪斜,甲板上积着雨水,看着像废弃多时。可它的锚链嵌进堤岸太深,铁扣还泛着新磨的光。
“不像漂来的。”他说。
姜晚没应声。她将毒豌豆塞进轮椅前端的小孔里,按下机关钮。豆子前端立刻泛起一层紫光,顺着地面木板缝隙爬行,像条会发光的虫。
光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延伸,直通船底。
“引线。”她收回手,“埋在下面,连到船上。”
萧绝跃上高台,目光扫过船体。没有灯火,没人走动,整艘船死寂一片。可就在他落下的瞬间,脚边一块木板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蹲下,手指按住裂缝。
震动来自地下——有人在另一头拉线。
“遥控。”他跳下来,“等我们靠近再炸。”
姜晚冷笑一声,“想得美。”
她打开轮椅暗格,取出三粒特制毒豌豆。豆壳涂了磷粉,遇空气摩擦就能生热。她将豆子依次嵌入探针轨道,轻推机关。
三粒豆子滚出,顺着紫光线路向前滚动。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引线节点上。
三十步外,火光猛地蹿起。
一道细长的火焰顺着木板缝窜向船腹,速度快得惊人。可在接近船底时,突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
“保险层。”姜晚说,“真货不在上面。”
火光映出萧绝的脸,他眼神一沉,袖中滑出一支青铜箭镞。手腕一甩,箭如流星射出,直奔锚链连接处。
“铛”地一声脆响,铁链断裂。
失去固定的船身立刻随潮水晃动,缓缓向外漂去。火焰在船底闷燃,却没能引爆主舱。
“他们怕我们也用船。”姜晚说,“所以要把港口炸了,让我们没法走。”
萧绝站回她身边,“现在它只能自己烧。”
话音未落,船底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大爆,而是某种封闭空间里的压缩燃烧。船体剧烈一震,侧翻半边,几只铁皮箱从裂口滚出,砸在浅水里。
姜晚推动轮椅靠近,车轮碾过一只破裂的箱子。里面散出写满符咒的黄绢,还有刻着烛阴纹的木牌。
她没看那些。她的目光落在另一只半焦的木箱上。
箱子翻开着,一角露出块硬纸片。她伸手捡起。
是一片阴契。
边角缺损的形状,血书笔迹的走向,和三年前她亲手埋进先帝陵墓的那一片,一模一样。
她手指收紧,纸片边缘割进皮肉。
萧绝走过来,在翻倒的船板上蹲下。他手指抹过一块焦黑木料,抠下一点残留物。又翻开一块断裂的底板,在背面发现一道细小的刻痕——狼形,尾巴卷成“戌”字结。
“北邙的手法。”他说。
姜晚把阴契收进袖中。她没说话,只是重新启动轮椅机关。最后一枚高压压缩毒豌豆装入发射槽。
她瞄准船底最大那道裂缝,扣下扳机。
豆子飞出,钻进货舱深处。三息后,轰然爆裂。
整艘船猛地一颤,底层彻底炸开。更多箱子翻滚而出,有的直接碎在水里。火焰冲天而起,照亮整片码头。
守卫们从四面围过来,提着水桶,脸上全是惊慌。可看到火中飘出的黄绢和木牌,又纷纷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姜晚坐在轮椅上,看着燃烧的船。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萧绝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两人背靠背站着,一个盯着火场,一个望着大海。
谁都没开口。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艘船是幌子,火药是陷阱,阴契是挑衅。背后的人想让他们乱,想让他们退。
可他们来了。
不仅来了,还把对方的局提前掀了。
远处海面,潮水正涨。翻覆的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像具不肯沉没的尸体。
姜晚忽然动了。
她从轮椅暗格抽出一根细管,往空中吹了一口。一缕极淡的紫雾散开,随风飘向水面。
下一秒,浮在水上的两片黄绢突然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咬住,迅速卷曲、碳化,最终化为灰烬。
“清干净了。”她说。
萧绝点头。他弯腰捡起一块烧得半融的铁牌,上面依稀可见“终焉口”三个字。他看了一会儿,随手扔进海里。
“他们以为封了海路,我们就走不了。”他说。
“可我们还没上船。”姜晚接话,“他们就急着烧自己的路。”
“说明岛上的人等不及了。”
“也说明,”她抬头看他,“我们知道的事,比他们想的多。”
萧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只有她才懂的表情——事情要开始了。
他转身走向岸边一辆不起眼的木车,拉开暗格,取出一卷图纸摊在地上。是西码头的水文图,标着七处可疑沉船点。
姜晚推着轮椅过去,看了两眼,伸手在“第三号区”画了个圈。
“这里。”她说,“下面还有东西。”
萧绝盯着那个圈,没反驳。他卷起图纸,重新塞回暗格。
“明早行动。”他说。
“不今晚?”她问。
“守卫换班。”他答,“等他们睡熟。”
姜晚点点头。她看了看还在燃烧的残船,又看了看海面。风大了,火势被压低,但余烬仍在闪烁。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毒发的那种冷,是心里冒出来的寒意。像有人在暗处盯着,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她拢了拢披风,没说话。
萧绝察觉了,脱下外袍扔给她。她接住,披上,布料还带着他的体温。
“你怕吗?”她忽然问。
“不怕。”他说,“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冲上去。”
她笑了下,“那你得跟紧点。”
他嗯了一声,站在她轮椅后,手搭上推把。
两人就这样站着,火光照在脸上,影子拖得很长。
码头恢复安静。守卫们撤了,只剩潮水拍打桩柱的声音。
姜晚低头,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又多了三粒毒豌豆。它们静静躺着,排成一个箭头,指向东方。
她没动它们。
她知道这机关不会错。
它从来都只认一个方向。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扫过脸颊。她抬起手,将豆子一颗颗放回收纳格。
最后一颗刚塞进去,远处水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木箱撞上了礁石。
她猛地抬头。
萧绝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望向声音来处。
月光下,一段烧焦的船板正缓缓沉入水中,而在它下沉的瞬间,一抹红痕从裂缝里渗出,顺着水流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