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宫中众人皆为浮游岛之事忙碌不停。
过了几日,众人正为浮游岛之事忙碌时,地牢铁门“哐”地一声被撞开。
两个禁军拖着一个人进来,扔在地上。那人穿着半旧的蟒袍,头发散乱,脸上有紫雾熏过的痕迹,正是三天前被黑影背走又莫名出现在宫墙根下的假太子。这假太子昏迷数日后,在宫墙根下被巡逻的禁军发现,当时他虽意识模糊,但尚有气息,禁军见其穿着蟒袍,不敢怠慢,赶忙将其拖来。
假太子悠悠转醒,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姜晚眼皮都没抬。
她只盯着他脚踝——刚才落地时蹭开了裤管,露出一圈暗红色的线痕,像是被什么烧过又愈合的印记。
萧绝看懂了她的视线,低声说:“不是新伤。”
姜晚点头。这痕迹,和三年前她在千劫楼死士身上见过的一样。那是执行任务失败后自毁未遂的标记,用蛊虫咬出来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地牢里的空气都沉了一下:“你醒得挺准时。”
假太子咳了一声,抬头看她,嘴角扯出笑:“娘娘说笑了。我什么时候睡过?”
姜晚没接话。她慢慢抬起左手,摊开掌心。三粒毒豌豆还在,排成歪歪扭扭的“东”字。她用右手拨了一下,豆子滚了半圈,又恢复原样。
“你舌底那片银,”她说,“三年前就该烂在陵里。”
假太子的笑容僵住。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但这个反应已经被记下了。
姜晚继续说:“阴契是你带进去的吧?那天晚上,你在石龛外守了半个时辰,等我走远才进去换人。可惜你忘了,血写的字,遇热会变色。你贴得太紧,体温烤到了。”
假太子没说话,但喉结动了动。
姜晚笑了下,转头对萧绝说:“他怕了。”
萧绝没应声。他右手搭上轮椅后方的机关钮,轻轻一拧。
“哗啦!”
一条青铜锁链从轮椅底部弹出,闪电般缠住假太子的右脚踝,末端“咔”地嵌进地面凹槽,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毒豌豆田的边缘离他只有三步远。再往前一点,紫雾就会爬上他的鞋面。
萧绝这才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你说‘恭迎圣驾’,是请我们去送死?还是……去献祭?”
假太子脸色变了。
他想往后退,但锁链纹丝不动。他低头看脚踝,发现链条上刻着细小的符文,正微微发烫。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说。
姜晚抽出骨笛,抬手一甩,随着一声脆响,骨笛尖端抵在他心口,力道刚好不破皮,但足以让他呼吸一滞。
“炼什么药?”她问,“要双生血脉献祭?”
假太子猛地抬头,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怎么知道……”
话出口一半,他意识到说漏了,立刻闭嘴。
姜晚没收回骨笛,反而往前压了半寸。他的胸口开始起伏加快。
“太后的人在浮游岛炼药。”她替他说完,“用的是活人试,还得是皇族血统。你不是来冒充太子的,你是来当信使的。”
假太子咬紧牙关,额头冒出汗。
姜晚看着他,忽然换了语气:“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假太子没答。
“是被人当棋子。”她说,“尤其是那种,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派来的棋子。”
她收回骨笛,轻轻敲了两下轮椅扶手。
“你体内的蛊虫,现在已经开始饿了。它平时靠你的情绪活着,愤怒、恐惧、痛苦都能喂它。但它最喜欢的,是秘密。”
她顿了顿,“你现在不说,它也会死。但它死之前,会把你脑子里所有东西都啃一遍,然后爆出来。到时候你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只会躺在地上抽。”
假太子的脸色一点点发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喘了口气。
“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那就让我们不信。”萧绝突然说,“反正你也不指望活命。”
他抬手再拧机关。
锁链收紧,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假太子闷哼一声,脚踝处渗出血丝。
“千劫楼的人,”萧绝说,“该去东海了。”
这句话一出,假太子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姜晚,眼里不再是伪装的倨傲,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你们真要去?”他问。
姜晚点头。
“不怕死?”
“怕。”她说,“但我更怕被人牵着鼻子走。”
假太子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笑出了声。
“好。”他说,“我告诉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太后的人在浮游岛炼长生药。原料是皇族血,辅料是蚀骨香。他们需要两个同时流着先帝血脉的人,一个主祭,一个陪祭。主祭活着放血,陪祭死了入药。”
姜晚问:“双生?”
“不一定双生。”他说,“只要血脉够近,能共鸣就行。一个姓萧,一个姓姜……也能用。”
姜晚和萧绝同时看向对方。
那一瞬谁都没说话。
假太子继续说:“岛上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是真正的前朝遗孤,另一个……是你们认识的。”
姜晚问:“谁?”
“我不知道名字。”他说,“只知道她戴着缺角陶罐做的项链,晚上总吃偷来的贡品。”
姜晚的手指猛地攥紧轮椅扶手。
那是她的习惯。
萧绝也听出来了。他眼神一沉,伸手按住她肩膀。
“还有呢?”他问。
“船期是七日后。”假太子说,“北邙的狼皮船会停在西码头。火药不是用来炸城的,是用来炸海路的。他们要在潮最高时引爆炸药,把整条航道封死。进去的人,一个都出不来。”
姜晚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本来就是陪祭。”他说,“他们选了我,是因为我能模仿太子血脉。但后来发现不够纯,就把我改成传话的。我现在说的每一句,都是他们允许我说的。”
他抬头看她,嘴角又扬起一点:“所以你们明白了吗?我不是叛了。我是从来就没站过队。”
地牢里静了下来。
毒豌豆田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紫雾缓缓流动。
姜晚低头看自己掌心的三粒豆子。它们还排成“东”字,但边缘已经开始发软,像是要化了。
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握着这三颗豆子吗?”她问。
假太子摇头。
“因为它们是我轮椅机关的心跳。”她说,“它感应我的脉搏,自动弹出来防身。但从昨天开始,它就开始排字。先是‘东’,后来我想试试别的,结果它只认这个方向。”
她抬眼看萧绝:“它不是坏了。它是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萧绝点头。
“那就别让它等太久。”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机关盘前,手指在青铜钮上轻轻一划。
锁链再次收紧,发出最后一声“咔”。
假太子被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姜晚推动轮椅,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
“你还有用。”她说,“至少在我们登岛之前。”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粉末,撒在他脚踝伤口上。血立刻停止了。
“我不杀你。”她说,“但我也不会让你舒服。”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萧绝。”
“嗯。”
“准备船。”
“不坐他们的?”
“当然不。”她说,“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客人还没到,主人先把门拆了。”
萧绝嘴角扬了一下。
他走向地牢出口,脚步平稳。
姜晚最后看了一眼假太子。
那人躺在地上,望着顶部的石缝,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
但她知道,他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推动轮椅,跟上萧绝的脚步。
轮子压过地砖,发出规律的轻响。
三粒毒豌豆在她掌心滚了滚,忽然散开,又重新聚拢。
这一次,它们排成了一个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