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假太子被黑影背走后,姜晚便一直坐在毒豌豆田旁的轮椅里,思绪纷飞。
正午的阳光落在毒豌豆田上,叶片泛着油光。姜晚还坐在轮椅里,掌心那滴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像块小痂。她没擦,也没动,只盯着假太子消失的地方。地上只剩几片压坏的叶子,和一圈被紫雾熏黑的土。
风停了,空气闷得发沉。
萧绝从宫道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黄绸包着的东西。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到了田边,他停下,把东西往地上一扔。
“啪”一声,玉玺滚出来,裂成三瓣,沾了灰。
姜晚抬头看他,“你拿它出来干嘛?”
萧绝没回答。他抬起脚,照着最大的那块踩下去。
“咔。”
碎片飞溅,有一片蹦起来,划过她眼前,在阳光下一闪。
就在那一瞬,她眼角余光扫到地上的痕迹——假太子昏迷时嘴微张,舌底那片银光又露了出来。刚才没注意,现在一看,那纹路竟和三年前她在先帝陵埋下的阴契一模一样。
她脑子“嗡”了一下。
那天夜里,她穿着黑衣翻墙进陵园,避开守卫,在石龛底下塞进半张浸血的纸。纸上就三个字:戌三真。那是千劫楼最底层的接头暗记,只有死士才知道。她亲手封进去的,连萧绝都没告诉。
可现在,这片银片怎么会出现在假太子舌下?还是同样的纹?
她呼吸一顿,手不自觉摸向袖中的陶罐。指尖碰到“戌三真”的薄绢,凉的。
原来不是巧合。北邙送狼皮,使者带水道图,假太子冒名进宫……全是一环扣一环的饵。他们根本不是要复国,是要把她引到某个地方去。
而那个地方——
她猛地抬头望向东边,嘴唇动了动。
东海深处,浮游岛。
念头刚起,轮椅扶手下“啪”一声轻响,暗格弹开。三粒毒豌豆跳进她掌心,滚了几圈,居然排成了一个“东”字。
她愣住。
这不是机关预设的动作。以前这暗格只会弹出豆子防身,从不会排列。今天怎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出汗,心跳比平时快。难道是这装置感应到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合拢手指,把三粒豆紧紧攥住。“东”字被捏碎,压进皮肉里,留下浅浅印痕。
萧绝还在低头看玉玺碎片,一脚一脚碾着,像是要把那点金丝镶边踩进土里。他脸色平静,但嘴角绷得很紧。
“你不心疼?”姜晚问他。
“心疼什么?”他反问,“一块石头?”
“那是传国玉玺。”
“传谁的国?”他冷笑一声,“父皇死得不明不白,我被废时没人说话。现在捧着这块破石头来逼我登基,当我是傻的?”
他说完,弯腰捡起最小的一块,举到眼前看了看。上面刻着“受命于天”,字都裂了。
他手指一松,碎片落地。
“我不受命于天,也不受命于人。”他说,“我只听一个人的。”
姜晚没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阴契、银片、浮游岛航线、火药船沉没的位置……所有线索串成一条线,直指同一个结局。
他们不是想杀她,也不是想夺权。
他们是想让她自己走过去。
而“东”字的出现,不是提醒,是确认。
她缓缓推动轮椅,往后退了两尺,离开毒豌豆田的范围。轮子压过草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萧绝终于抬眼看向她,“怎么?”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这太阳太晒了。”
她伸手遮了下眼睛,其实是借动作挡住脸,不让萧绝看到她眼神里的变化。
她不能再等了。假太子虽然昏迷,但他体内的蛊还能活多久?一旦彻底死亡,线索就断了。必须在他醒之前,把剩下的事理清楚。
可她不能直接去查。北邙的人耳目太多,稍有动作就会暴露。
得想办法调开注意力。
她看着萧绝,忽然笑了下,“你说你刚才踩玉玺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特别解气?”
萧绝皱眉,“你有话直说。”
“我在想,要是有人看见这一幕,会不会吓得尿裤子?”她歪头,“比如那些跪着求你复国的老将军们,明天听说玉玺没了,是不是得集体晕倒?”
萧绝哼了一声,“随他们去。”
“那你猜,他们要是知道连‘双生血脉’都是假的,会不会更崩溃?”她继续说。
萧绝眼神一闪,“谁说那是假的?”
“你现在站在这儿,不就是真的?”她摊手,“但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活着的你,是要一个听话的傀儡。你要是真信了他们的忠心,才真是疯了。”
萧绝沉默片刻,忽然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想到什么了?”
姜晚没躲开视线。她知道瞒不过他。这个人有时候看起来粗枝大叶,其实心细得吓人。
她把掌心摊开,露出那三粒排成“东”字又被压乱的毒豌豆。
“你看这个。”她说。
萧绝盯着看了两秒,眉头越皱越深。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轮椅的机关是他亲手改的,能根据使用者的心跳、体温、握力变化做出反应。平时只会弹豆防身,但从没自动排过字。
而现在,它指向了一个方向。
“东?”他低声问。
姜晚点头,“浮游岛。”
萧绝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宫道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檐角铜铃。
他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轻松。他压低声音:“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引过去?”
“不是我。”姜晚纠正他,“是我们。”
她顿了顿,“他们知道你会护着我,所以只要动我,你就一定会跟。他们要的不是孤身一人过去的‘玄枭’,而是‘暴君与妖妃’一起踏入陷阱。”
萧绝冷笑,“挺看得起我们。”
“所以咱们不能按他们想的走。”她说,“但他们已经布好了局,硬拆会中套。唯一的办法是——”
她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闭嘴。
来人是守宫门的小太监,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捧着个木盘。到了田边,扑通跪下,把盘子高高举起。
上面放着一片烧焦的布条,写着四个字:
“恭迎圣驾”。
姜晚看了一眼,没接。
小太监颤声说:“北邙来的信使留下的,说……说船已在途中,请陛下择日启程。”
萧绝接过布条,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扔进毒豌豆田。
叶片抖了抖,吸了灰烬,颜色变得更深。
小太监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
姜晚却笑了。她推着轮椅往前一点,靠近萧绝耳边,轻声说:“既然他们这么想请我们去,那就别让他们失望。”
萧绝侧头看她。
她眼里没有疲惫,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光。
“但我们得自己定路线。”她说,“不坐他们的船,不去他们定的时间,更不去他们准备好的码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要在他们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最不想见我们的地方。”
萧绝嘴角慢慢扬起。这一次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
他点点头,“行。听你的。”
姜晚收回手,重新握住轮椅扶手。掌心那三粒豆还在,她没再藏,就这么握着,像握着一道命令。
阳光照在她手上,豆子边缘闪着微光。
她抬头看向东方天空,云层厚重,压得很低。
她的手指轻轻一动,轮椅开始缓慢前行,压过玉玺碎片,发出细微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