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没多久,残堤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淌。姜晚靠在萧绝怀里,手还搭在他胸口,呼吸慢慢稳了下来。她动了动手腕,指尖蹭到一片湿布,低头一看,是自己扯下来的龙袍一角,正缠在萧绝的手腕上当绷带。
那道旧伤又被磨开了,血渗进土里,混着雨水洇成淡红。
她刚想说话,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有力,踩得泥浆四溅。五个人影从村口走来,披甲未卸,膝盖沾泥,走到残堤前齐刷刷跪下。
为首那人双手捧着一块裂成三瓣的玉玺,高举过头。
“陛下!十八部铁骑已至南疆三百里内,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挥师北上,重立大雍正统!”
姜晚眼皮跳了一下。
萧绝没动,轮椅陷在泥里半寸,他连看都没看那玉玺一眼。左手仍护着姜晚的背,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下一秒,他抬脚。
“啪”地一声,玉玺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直直砸进旁边的泥潭,只剩一半边角露在外面,像块烂骨头。
五名将领全都僵住。
姜晚立刻出手。她左手一扫地面,抓起一把毒豌豆就撒出去,落在身前三尺,密密麻麻一圈。豆子沾了湿气,已经开始微微发胀,只要有人踏进来,脚底就会钻心地痒,接着溃烂流脓。
她右手抬起,青筋暴起,手指艰难地比出一个“滚”字。
动作不大,但意思清楚。
为首将领脸色涨红:“陛下!这是先帝遗物!是正统信凭!您怎能——”
“信凭?”萧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雨后的杂音,“它碎的时候,你们在哪?”
没人答话。
“我被废时,你们在哪?”
仍无人应。
“姜晚中毒快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最后一句落下,五人额头全都抵上泥地,肩膀发抖,不知是怒是悲。
姜晚喘了口气,靠回萧绝肩上。她感觉寒意又往上爬,蚀骨香要发作了。她没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萧绝察觉了,手臂收紧。
就在这时,谢沉舟抱着破木盆从坡下冲上来,裤腿卷到膝盖,脸上全是泥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娘娘!要不去我新挖的鱼塘看看?水已经放好了!明天就能下网!我还搭了个草棚,可以煮鱼喝汤——”
话没说完,青雀从堤侧闪出来,一脚踹在他膝弯。
“咚”地一声,谢沉舟整个人扑进泥坑,木盆扣在头上,只露出两只脚在空中乱蹬。
青雀站定,面无表情,扫了一眼旧部众人,又看向萧绝。
泥点溅上了萧绝的靴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动,但没擦,也没骂,只是把姜晚往怀里拢了拢,轮椅往前滑了半寸,正好挡在她和那群人之间。
为首的将领抬起头,看着泥里的玉玺,声音发颤:“可……可天下仍在乱,太后专权,百姓受苦,若您不归,谁来主持公道?”
姜晚闭着眼,忽然冷笑一声:“公道?你们带着铁骑杀进京城的时候,想过公道吗?逼一个小女孩当细作的时候,想过公道吗?”
她睁开眼,目光如刀:“现在看我们落难,又来说忠义?滚。”
那人嘴唇哆嗦:“我们……从未想过害您……”
“你们只想利用我们。”萧绝接话,语气平静,“复国是假,掌权是真。铁骑来了三百里,为什么不直接攻城?因为你们知道,没有我和姜晚,你们什么都不是。所以你们来求,来跪,来用‘忠心’压我们。”
他顿了顿:“我不吃这套。”
五人伏地不动,拳头紧握,却再不敢抬头。
姜晚忽然轻咳两声,手按住小腹,冷汗从额角滑下。她咬牙撑住,不想让别人看出异样。
萧绝察觉她身体发硬,立刻伸手探她后颈,温度在下降。
蚀骨香发作了。
他脱下外袍裹住她,动作利落,一边低声问:“药呢?”
“在……罐子里。”她声音发抖,“上次泡温泉留下的那个陶罐……青雀知道。”
青雀立刻转身就走。
谢沉舟从泥里坐起来,扒拉掉头上的木盆,抹了把脸:“我去找!我知道放在哪!”
他刚爬出泥坑,青雀回头就是一脚。
“你留下。”
他摔回去,泥水溅了一脸。
“可我能帮忙——”
“你只会添乱。”
“我……”
“闭嘴。”
谢沉舟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老老实实坐在泥里,双手抱膝,像个被罚站的孩子。
片刻后,青雀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递给萧绝。他打开盖子,里面是半凝固的黑色膏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
他挖出一指,直接抹在姜晚后腰处。她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
“疼?”
“嗯。”
“忍一下。”
他继续涂,动作很稳,眼神没离开她脸。
旧部五人仍跪着,看得清楚这一幕。他们原本以为帝后是权谋共生,如今才明白,这两人之间的牵连,早就不止于江山。
为首的将领看着泥中的玉玺,忽然低声道:“若……若我们不求您登基,只求您指点一条出路,可好?南疆百姓困苦,铁骑也需要方向……”
萧绝抬眼:“你们选错了人。”
“可您是——”
“我不是你们的陛下。”他打断,“从今往后,也不是。要活路,自己找。要正义,自己争。别拿过去的名义,来绑现在的命。”
那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姜晚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药起了作用,寒意退了一些。她抬手,轻轻拍了下萧绝的手背。
“没事了。”
他点头,没松开她。
青雀站在三步外,手按锄头,目光扫过五人,冷冷道:“你们跪够了没有?够了就走。别等我挖坑。”
一人怒道:“你不过是个婢女——”
青雀抽出锄头,往地上一顿。
“咔”地一声,泥地裂开一道缝,正好从那人膝盖前划过。
他闭嘴了。
五人互相看了看,最终缓缓起身。为首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泥中的玉玺,没去捡,转身离去。其余四人跟上,脚步沉重,背影萧索。
残堤上恢复安静。
谢沉舟从泥里站起来,拍拍屁股,小声嘀咕:“其实我觉得……他们也不容易……”
青雀看他。
他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姜晚闭着眼,忽然说:“谢沉舟。”
“在!”
“你的鱼塘,水是不是放太多了?”
“啊?没啊,我量过的,刚好齐腰……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在挖鱼塘?”
“你早上嚷了一整天。”
“哦……”他挠头,“那要不,改天去看看?我可以养几条鲤鱼,再种点莲藕,夏天还能乘凉……”
“你再说一句,”青雀拎起锄头,“我就把你埋进去当肥料。”
谢沉舟立刻闭嘴,抱着木盆往后退两步。
萧绝低头看姜晚,发现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轻声问:“笑什么?”
“没什么。”她睁眼,“就是觉得……他们刚才那样子,像极了当年催我交账本的户部尚书。”
萧绝也笑了:“那你现在是皇后,还是菜摊老板娘?”
“当然是老板娘。”她理直气壮,“而且我要涨价。”
“涨吧。”
“涨十倍。”
“付。”
她满意地靠回他肩上。
青雀转身走向岗哨,脚步稳健。路过谢沉舟时,忽然停下。
“你刚才想说的是‘要不去我新挖的鱼塘’?”
“是啊。”
“鱼塘在村东,你从村西跑上来,绕了远路。”
谢沉舟一愣:“你怎么知道?”
青雀没回答,只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沉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又看了看通往村东的小路,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的脚步,根本不是从鱼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