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雷声渐近,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下,打在石板和泥土上溅起尘土。谢沉舟蹲在石板边上,屁股压着脚后跟,手里的干粮啃得只剩半块。他盯着那道裂缝,风还在往上冒,红旗被吹得啪啪响。
姜晚走过来,把陶罐往地上一放。罐底残留的灰粉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吸着往下沉。
“准备好了?”她问。
谢沉舟立刻把干粮塞进怀里,“我没说我要下去啊。”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下面有没有鬼?”姜晚说,“现在给你个机会亲自问问。”
“我改主意了,鬼还是别见了。”他往后缩,“要不你们先?”
青雀拎着药篓从旁边绕过来,顺手用锄头柄戳了下他肩膀,“轮不到你挑。主子说了,你最轻,踩机关死得慢,适合断后。”
“这是人话?”谢沉舟跳起来,“那萧绝呢?他坐轮椅,更轻!”
萧绝正好滑到台阶口,轮椅前装的探路杆轻轻点地。他看了谢沉舟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机关“咔”地一声轻响,弩箭滑出半寸。
谢沉舟立刻闭嘴,低头拍了拍裤子,“我这就去,马上去。”
四人顺着阶梯往下走。通道狭窄,石壁潮湿,脚下是青铜板铺成的斜坡,中间有道凹槽,像是能滑什么东西下来。
姜晚走在第二位,手里捧着陶罐,时不时撒一点灰粉。粉末飘在空中,慢慢聚成一条线,指向深处。
“风向没变。”她说,“下面确实有人活动。”
萧绝点头,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他的探路杆前端绑着一块布条,沾了点红色药水,一路扫过地面缝隙。布条没有变色,说明暂时没有毒气泄漏。
青雀紧随其后,药篓里装着三包火药、一把小铲、两根引线。她一边走一边数步子,心里默记路线。
谢沉舟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他总觉得后面有什么跟着,可每次回头都只看到黑漆漆的通道。
“你们说……这地方会不会塌?”他小声问。
“不会。”姜晚说,“要是想塌,刚才你挖的时候就塌了。”
“那要是机关突然弹出来呢?”
“那就看你的反应速度。”萧绝终于开口,“不过你放心,我会把你卡住的地方记下来,方便下次再用。”
谢沉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滑,右腿直接陷进地面一道缝隙。铁扣“咔”地一声合拢,夹住了他半个屁股。
“啊——!”他惨叫,“我被夹了!真被夹了!”
姜晚转身就蹲下查看。铁扣是青铜制的,结构复杂,嵌在地板凹槽里,显然是专门用来困人的。
“别乱动。”她说,“越挣扎扣得越紧。”
“我不挣扎我也疼啊!”谢沉舟眼泪都快出来了,这铁扣怎会如此设计,竟专夹人臀部之处!
萧绝已经推着轮椅上前,探路杆一挑,照出铁扣连接处有个小孔。
“是蚀骨藤汁能腐蚀的位置。”他说。
姜晚立刻从陶罐里捻出一点灰色粉末,吹进小孔。粉末遇金属开始冒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这是‘腐筋散’。”她边操作边说,“以前在冷宫,太监把我的点心盒子锁了,我就拿这个开匣子。”
“你现在拿我当点心盒了是吧!”谢沉舟嚎。
十息之后,铁扣发出一声轻响,松开了。
谢沉舟猛地抽腿,整个人往后一倒,摔在青雀脚边。
“起来了。”青雀踢了他一下,“还没到底呢,别忙着躺。”
姜晚正要说话,萧绝突然抬手示意安静。他的轮椅微微前倾,探路杆横在通道中央。
前方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一致,是训练过的步伐。
三人立刻靠墙站定,青雀悄悄摸出火把,姜晚将陶罐抱在胸前,随时准备撒粉。
三个黑衣人从拐角出现,手持短刃,目光直盯萧绝后腰。
为首的那人刚迈出一步,姜晚甩手就是一道灰线。毒粉绳索飞出,缠住一人脚踝,用力一拉,那人直接摔进刚腐蚀过的铁板缝里,惨叫不止。
萧绝推动轮椅,迅速向前滑行,在通道最窄处猛然刹住。车身两侧的机关“唰”地展开,形成一道金属屏障,正好挡住剩余两人前进的路。
“退回去。”他说。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扑上来。
青雀早有准备,点燃引线,反手将火药包扔向墙角干草堆。轰的一声,火光炸起,照亮整段通道,墙上露出一行刻字:“烛阴戌七”。
黑衣人动作一顿。
趁这瞬间,萧绝轮椅侧翻,探路杆横扫,打中一人手腕,短刃落地。另一人还想冲,姜晚又是一道毒粉绳,直接套住脖子,用力一勒,对方翻白眼晕了过去。
剩下的首领被逼到墙角,冷笑一声,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块玉珏高举头顶。
“萧绝!”他喊,“你可知你母族为何被灭?她们信了先帝谎言,助你藏身苗疆二十年!这块玉珏就是证据——”
话没说完,青雀一脚踢出,早就准备好的火药包直奔对方面门。
“轰”!
毒烟弥漫,首领当场昏倒,玉珏飞出去,落在姜晚脚边。
她弯腰捡起,还没看清纹路,萧绝已经伸手拿过,塞进怀里。
“不必听。”他说,“我知道她们是谁,也知道她们怎么死的。”
声音很平静,但姜晚注意到他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她没再追问,转头看向通道深处。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启动。
“机关要醒了。”她说,“再不走,等会连出口都封了。”
萧绝点头,“撤。”
四人迅速往回走。临行前,姜晚把陶罐里剩下的毒粉全倒进阶梯裂缝,又让青雀插了面新旗,上面写着:“擅入者,蛊噬骨销。”
回到地面时,太阳已经偏西。村子里的孩子在堤边玩水,几个妇人坐在门口缝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沉舟一瘸一拐地走着,一手捂着屁股,一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粮,咬了一口。
“下次谁再让我断后,我就装病。”他嘟囔。
没人理他。
青雀安排女子军换岗,加派人手守夜。萧绝把轮椅停在村口老树下,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姜晚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小撮粉末。那是她趁萧绝不注意时,从玉珏边缘刮下来的。颜色偏暗,遇光会微微反紫。
她正要细看,远处传来一阵小调。
谢沉舟坐在门槛上吹风,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曲子,手里还晃着一根草茎。
姜晚收回视线,把粉末收进袖中。
雨云不知何时聚了起来,天边闪过一道光,接着是闷雷滚动。
她抬头看了看天,转身朝堤坝走去。
萧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要去哪?”他问。
“去看看排水沟。”她说,“谢沉舟挖的,怕又堵了。”
萧绝没拦她,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珏,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雷声再次响起,第一滴雨水砸在谢沉舟的草茎上,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