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深处，通往地心宫的路比想象中更漫长。
三名土行族长老在前引路，陆辰紧随其后。他们穿过地上陵园的神道，越过十二座帝王碑亭，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石殿前。
石殿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镇龙殿”。
“太祖斩龙定约后，命人修筑此殿，镇压龙脉余气。”为首长老名叫石岳，他枯槁的手指抚摸殿门上的纹路，“三百年来，除了每代守陵族长的继任仪式，无人踏足此地。今日……是第一次为外人开启。”
殿门厚重，由整块玄铁石雕成，重逾万钧。石岳与另外两名长老分立三角，同时将手掌按在门上的三个凹槽中。土黄色的光芒从他们掌心涌出，渗入石门。
“轰隆隆……”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陈腐、古老、带着大地深处特有气息的风从门内吹出，风中隐约有龙吟般的低啸。
“陆宗主，”石岳转身，神色凝重，“老朽必须再问一次——你确定要进去？地心宫是太祖留下的最后考验，三百年来，我族七位试图继承完整厚土印的族长，都死在宫中。唯一活着出来的……也疯了。”
陆辰看着掌心的土黄色诅咒印记，又想起被抓走的苏云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有选择吗？”
石岳沉默，最终长叹：“也罢。你手中的诅咒，唯有完整厚土印可解。你朋友的性命，也系于此行。老朽只提醒一句：地心宫中的考验，并非武力，而是心性。太祖当年斩龙后，曾言‘斩龙易，斩心魔难’。”
他顿了顿：“宫中幻境，会映照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若迷失其中，轻则神魂受损，重则……永世沉沦。”
陆辰点头：“多谢长老提醒。请开门吧。”
石岳不再多言，与两名长老退开。陆辰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黑暗。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
绝对的黑暗持续了三息。
然后，前方亮起一点微光。
光点迅速扩大，化作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阶就镶嵌着一颗夜明珠，珠光幽蓝，勉强照亮前路。陆辰拾级而下，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仿佛有无数人在跟随。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中弥漫的土灵之气越浓郁。但陆辰因为大地诅咒，非但无法吸收这些灵气，反而感到胸口发闷——这些灵气在排斥他。
【警告：宿主身处高浓度土灵环境，大地诅咒效果加剧。真气恢复速度降至5%，土系抗性降至-50%(受土系伤害加成)。】
系统提示冰冷无情。
陆辰咬牙坚持。他必须拿到另一半厚土印，解除诅咒，救回云袖，阻止圣蛇……太多事情等着他，他不能倒在这里。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陆辰走了至少半个时辰，粗略估计已深入地下千丈。终于，前方出现一道拱门，门内隐约有黄光透出。
他加快脚步，穿过拱门。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穹顶高达百丈，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如夜空星辰。宫殿中央，悬浮着一枚土黄色的方形印玺——与赵无量拿走的那半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稍小一圈，且印玺底部缺了一角。
而印玺下方，盘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活人。是一具盘膝而坐的骸骨，骨骼呈玉色，在黄光映照下流转温润光泽。骸骨身披残破的龙袍，头戴帝冠，虽然只剩骨架，却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大周太祖，萧破天。
陆辰屏住呼吸。即使三百年过去，即使只剩骸骨，这位开国帝王的气息依然让他灵魂震颤。那是真正站在武道巅峰的存在——武圣，甚至可能更高。
就在他凝视骸骨的刹那，骸骨空洞的眼眶中，突然亮起两团金色火焰！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一个苍老、威严、仿佛从岁月尽头传来的声音，直接在陆辰脑海中响起。
骸骨缓缓抬头，金色火焰“看”向陆辰：“小子，报上名来。”
陆辰躬身行礼：“晚辈陆辰，大周监天司当代宗主，亦是……平衡者。”
“平衡者？”太祖残魂发出低沉的笑声，“赵无庸那小子选的？还是赵无极？”
“赵无庸前辈。”
“哼，那老家伙倒是守约。”太祖残魂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吧，来此何事？”
陆辰摊开右手，露出掌心的诅咒印记：“晚辈需要完整厚土印，解除此咒，救回同伴，阻止圣蛇脱困。”
他将极北之事、圣蛇威胁、五方神器计划，简明扼要叙述一遍。
太祖残魂静静听着，金色火焰微微摇曳。待陆辰说完，他沉默良久。
“烛龙那老东西……果然还是不死心。”残魂叹息，“三百年前，朕斩祂遗蜕，与祂定约，就知道三百年后必有此劫。只是没想到，赵无极那逆徒竟敢与祂勾结……”
他突然问：“赵无极死了？”
“死了，但留了后手。”陆辰如实回答，“他的师弟赵无量拿走了半枚厚土印，抓走了我的朋友。”
太祖残魂冷笑：“师徒一脉相承的贪婪愚蠢。当年朕收赵无极为徒，传他监天司秘法，是想让他辅助平衡者守护天下。没想到他觊觎朕的武圣之道，暗中修炼夺舍邪术，被朕发现后逐出师门……果然，贼性难改。”
他看向悬浮的厚土印：“这枚印玺，是朕当年斩龙后，以龙脊为主材，融合地脉核心炼制而成。它不仅是土系神器，更是大周龙脉的镇物。一分为二，半枚镇压龙脉，半枚留待有缘。”
“有缘？”陆辰不解。
“就是能通过朕考验的人。”太祖残魂声音转冷，“小子，你想拿这半枚厚土印，可以。但必须先通过三重考验。若失败……你的神魂将永世困于此地，为朕守陵。”
陆辰心头一凛：“敢问是哪三重考验？”
“第一重，问心。”太祖残魂金色火焰猛地暴涨，整个宫殿景象骤变！
陆辰眼前一花，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百万大军，旌旗蔽日，杀气冲天。而他身穿龙袍，手持天子剑，剑尖滴血。
“陛下！叛军已至城下，请陛下速速撤离！”一个满身是血的将军跪地哭喊。
陆辰低头，发现自己胸口插着三支箭，鲜血染红龙袍。剧痛真实无比，死亡的冰冷正在蔓延。
“这是……”他瞬间明白——这是太祖当年的记忆！或者说是幻境模拟的太祖经历！
“第一重考验，重现朕当年‘血战天门关’之局。”太祖残魂的声音从天空传来，“那一战，朕身受重创，亲卫死伤殆尽，敌军百万围城。朕有两个选择：一，弃城逃亡，可保全性命，但中原门户洞开，百姓遭殃；二，死战不退，朕必死，但可拖延三日，等援军抵达。”
“现在，选择吧。”
陆辰看着城下如潮水般的敌军，又看看身后残破的城门，城中隐约传来百姓的哭喊。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战。”
“哪怕必死？”
“若我一人之死，可换万民生机，值了。”
话音落，幻境破碎。
陆辰回到宫殿，大口喘息。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受到了死亡降临的冰冷，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第一重，通过。”太祖残魂语气稍缓，“你做出了与朕当年同样的选择。但记住，帝王之道，并非一味牺牲。有时候，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第二重，问道。”
场景再变。
这次，陆辰坐在龙椅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有大臣上书请求增加赋税以充军费，有灾民陈情请求减免税负，有将军请战，有文臣求和……
“北狄犯边，需增兵三十万，军费缺口五百万两。”
“江南水灾，三百万百姓流离失所，需赈灾银两四百万两。”
“国库空虚，仅余存银八十万两。”
一个个难题摆在面前，每一个选择都关乎千万人生死。
太祖残魂的声音响起：“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现在，你是皇帝，如何抉择？”
陆辰沉默。
他翻看奏折，一条条信息在脑海中交织。许久，他抬起头：“减皇室用度三成，裁撤冗余官员，节省银两一百五十万。向江南富商发行‘救灾债券’，许以三年后加倍偿还，可筹两百万。剩余五十万……朕亲自去江南，向各大门派‘借’。”
“借？”太祖残魂似乎感兴趣。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陆辰眼神锐利，“告诉他们，国若亡，门派亦不复存。此时出力，战后朝廷必加倍回报。若不肯……那就别怪朕用刀剑说话。”
“有趣。”太祖残魂笑了，“第二重，通过。你虽手段激进，但懂得变通，且心中有底线——先减皇室用度，再动民间，最后才动武力。不错。”
幻境再碎。
陆辰回到宫殿，已汗湿重衣。这两重考验虽不涉及武力，但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他能感觉到，灵魂深处的创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第三重……”太祖残魂声音陡然转厉，“斩魔！”
这一次，没有幻境。
宫殿中央，太祖骸骨突然站起！玉色骨骼发出“咔咔”声响，金色火焰从眼眶蔓延至全身，化作一具燃烧的金色骷髅！
“最后一重，与朕一战。”金色骷髅抬手，那半枚厚土印飞入他掌心，“能接朕三招不死，印玺归你。若接不住……就留在这里，陪朕聊天吧。”
恐怖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陆辰感觉呼吸都困难——这是真正的武圣威压，即使只剩残魂，即使三百年过去，依然不是宗师能抗衡的！
但他没有退路。
青冥剑出鞘，冰火之力全力运转。左手炎阳珠浮现，右手天鹏翎羽紧握。虽然大地诅咒让他真气运转滞涩，虽然灵魂创伤未愈，虽然状态糟糕到极点……
但他必须战！
“第一招。”金色骷髅抬手，一掌拍下。
简简单单的一掌，却引动整个宫殿的土灵之气！空中凝聚出一只直径十丈的土黄色巨掌，掌纹如山脉沟壑，带着镇压天地的伟力轰然落下！
陆辰瞳孔收缩。这一掌不能硬接！他想闪避，但巨掌覆盖范围太大，且气机锁定，根本躲不开！
“系统，兑换【瞬身符】(地阶中品，3000积分)！”
【兑换成功。消耗积分3000点。当前积分：-。】
符箓燃烧，陆辰身形瞬间消失，出现在三十丈外。巨掌拍空，落地时整个宫殿剧烈震动，地面留下深达丈许的掌印！
“取巧。”金色骷髅评价，随即拍出第二掌。
这一掌，范围更大，速度更快！而且掌风笼罩下，空间都仿佛凝固，瞬身符无法再次使用！
避无可避！
陆辰咬牙，炎阳珠爆发出至阳真火，天鹏翎羽中庚金之气全数注入青冥剑，冰火庚金三力合一，化作一道三色剑罡，迎向巨掌！
“给我破——！”
剑罡与巨掌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恐怖的能量冲击席卷整个宫殿，陆辰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而巨掌……被斩开一道裂缝！
虽然只是裂缝，虽然陆辰受伤更重，但他确实挡住了武圣残魂的第二招！
金色骷髅眼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不错。第三招……”
他没有立即出手，而是凝视着陆辰：“小子，你可知为何朕要将厚土印一分为二？”
陆辰擦去嘴角血迹，摇头。
“因为完整的厚土印，不仅是神器，更是‘钥匙’。”太祖残魂声音低沉，“开启‘世界本源’的钥匙。当年朕斩龙后，窥见天地真相——此方世界，不过是无尽虚空中一粒微尘。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天道之上，还有天道。”
他顿了顿：“而世界之种，就是这粒微尘的核心。激活它，可获得世界眷顾，但也会承担守护世界的责任，甚至……与世界同化，失去自我。”
陆辰想起苏无音的警告，沉默不语。
“但朕当年，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太祖残魂突然笑了，“朕没有激活世界之种，而是以武圣之躯，强行打开一道‘门’，窥探世界之外的风景。结果……你看到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骸骨：“肉身崩毁，神魂重创，只余残魂守于此地。但朕不后悔。因为朕看到了——看到烛龙为何执着于成神，看到虚空之外有什么，看到这方世界的真相。”
“现在，选择摆在你面前。”金色骷髅托起那半枚厚土印，“拿上它，与另外半枚合二为一，你就有机会激活世界之种，成为此界守护者。代价可能是永恒的责任，可能是失去自我。”
“或者，你可以放弃。朕可以帮你解除诅咒，送你离开。但你的朋友会死，圣蛇会脱困，此界生灵涂炭。”
他眼中金色火焰燃烧：“第三招，就是选择。选对了，印玺归你。选错了……你会死。”
陆辰看着那半枚厚土印，又看看自己掌心的诅咒印记，想起苏云袖被抓走时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李青玄、巨鲲、天鹏的赌注，想起这天下无数等待拯救的生灵。
许久，他笑了。
笑容释然，又带着决绝。
“我选……”他深吸一口气，“拿印。”
话音落，金色骷髅突然消散，化作漫天金点。金点汇聚，融入那半枚厚土印中。
印玺缓缓飞向陆辰，落在他掌心。
没有攻击，没有考验，第三招……就是选择本身。
“恭喜你，小子。”太祖残魂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做出了与朕当年不同的选择……或许，这才是正确的路。拿上厚土印，去救你的朋友，阻止烛龙吧。这方世界的未来……托付给你了。”
声音消散，骸骨重新盘坐，眼中金色火焰彻底熄灭。
陆辰握紧半枚厚土印，感觉到其中浩瀚的土灵之力。而掌心的诅咒印记，在这半枚印玺靠近时，开始缓缓变淡——虽然未完全解除，但至少压制住了。
他朝太祖骸骨深深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镇龙殿时，石岳三位长老等在外面。看到陆辰手中的半枚厚土印，三人齐齐跪地：“参见印主！”
“起来吧。”陆辰疲惫地摆手，“长老，可有办法追踪赵无量的去向？”
石岳起身，沉吟道：“厚土印之间互有感应。既然他手中有半枚，持此印应能感应到大致方向。不过……”
他看向陆辰掌中印玺：“必须两印合一，才能完全激活追踪功能。”
陆辰点头：“我明白。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处理另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东方，那是泰山的方向。
“距离圣蛇脱困还有五天。距离系统剥离……只剩不到六个时辰。”
“我必须先去泰山，与各方汇合，同时想办法救回云袖。”
“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