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午时三刻，熔岩裂隙对岸。
五名听雨楼弟子终于用随身携带的冰蚕丝和金属构件搭起一条临时索道。为首的弟子咬紧牙关，第一个滑向对岸。热浪扑面，索道在高温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他顾不上了——宗主和楼主都躺在那边，生死未卜。
踏上对岸岩台，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
陆辰侧躺在地，身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凝固。他双目紧闭，脸色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左半身覆盖着薄冰，右半身却皮肤龟裂，露出下面烧灼的赤红血肉，冰火双源之力在他体内失控冲撞，每一次冲突都让身体剧烈抽搐。
苏云袖倒在陆辰身侧三尺处，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去。她脸色惨白如雪，胸口衣襟被鲜血浸透，碧玉笛断成两截散落在旁。燃烧本命精血施展禁术的反噬正在侵蚀她的经脉，若不及时救治，修为将永久受损。
“快！救人！”听雨楼弟子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抬起两人。
就在这时，陆辰突然睁开眼睛——不是正常的睁眼，而是眼白完全变成赤金色，瞳孔则化为冰蓝，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狂暴的能量在涌动。
“宗……宗主？”弟子骇然后退。
陆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动作僵硬如傀儡。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冰火交织的能量球——但这次不是受控的力量，而是即将爆炸的不稳定能量！
“不好！宗主走火入魔了！”另一个弟子惊呼。
就在能量球即将爆发的瞬间，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定！”
无形的音波笼罩陆辰，他手中的能量球瞬间凝固，身体也僵在原地。岩台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穿灰色布衣，双目紧闭，手中拄着一根碧玉竹杖——正是听雨楼二长老，盲眼的“琴仙”苏无音！
“二长老！”听雨楼弟子惊喜万分。
苏无音没有回应，他“看”向陆辰的方向——虽然闭着眼，但音波感知让他对周围的一切了如指掌。他抬起竹杖，轻轻点在地面。
“嗡——”
清越的琴音凭空响起，不是从乐器发出，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音波如清泉流淌，洗涤着陆辰体内狂暴的能量。冰火冲突在音波引导下逐渐缓和，陆辰眼中的异色慢慢褪去，身体软软倒下。
“他强行吸收地火之力，又燃烧精血战斗，体内阴阳彻底失衡。”苏无音声音平静，“现在只是暂时压制，必须立刻送回冰眼，用‘冰火两极阵’救治。”
“那楼主呢？”弟子扶起苏云袖。
苏无音竹杖轻点苏云袖眉心，片刻后道：“燃烧本命精血，伤及本源。但她的冰心诀护住了心脉，性命无碍。带回冰眼，用冰髓温养七日可恢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长老和三长老已经抵达冰眼，正在协助冰族布置两极阵。我们速回。”
众人不敢耽搁，用索道将陆辰和苏云袖送回对岸，然后迅速撤离熔岩裂隙。
申时初，冰眼营地。
原本相对简陋的营地此刻已经大变样。营地上空悬浮着两个巨大的法阵——一个冰蓝色，散发极致寒气；一个赤红色，涌动着炽热能量。两个法阵缓缓旋转，在中央交汇处形成一个奇特的平衡区域。
法阵下方，临时搭建的冰台上，陆辰平躺着。他身边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头发乱如鸡窝，腰间挂着七把长短不一的剑，正是听雨楼大长老“剑痴”风无痕。他正用手指戳陆辰的脸：“啧啧，这小娃娃胆子真大，敢同时玩冰火，就不怕炸了？”
右边是个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支玉笔，在虚空中勾勒着什么，每画一笔，空中的法阵就凝实一分。他是三长老“画圣”文无墨。
而站在陆辰头前主持阵法的，是个身穿冰族祭祀袍的老妪——冰族大长老，冰心。她手中握着一根冰晶法杖，杖头镶嵌的蓝色宝石正与空中的冰系法阵共鸣。
“开始吧。”苏无音带着人赶到，“时间不多了。”
冰心点头，法杖高举：“冰族战士，注入寒冰之力！”
周围三十名冰族战士同时将手掌按在地面，冰蓝色的能量顺着冰脉涌入法阵。空中的冰系法阵光芒大盛，降下一道直径一丈的冰蓝色光柱，笼罩陆辰左半身。
“剑痴前辈，该你了。”冰心看向风无痕。
“嘿嘿，看我的！”风无痕拔出腰间一柄赤红色的短剑，剑尖指天，“离火剑气·聚！”
短剑爆发出炽烈的火光，引动地脉中的火系能量。空中的火系法阵随之响应，降下赤红光柱，笼罩陆辰右半身。
冰火两道光柱在陆辰身体中央交汇，激烈冲突，发出“滋滋”的声响。陆辰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表面不断浮现冰霜又迅速融化。
“就是现在！”文无墨玉笔疾挥，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太极图案，“阴阳调和·镇！”
太极图案落下，印在陆辰胸口。冰火光柱的交界处突然平静下来，两股力量不再冲突，而是开始缓慢地、有序地融入陆辰体内。
“有效果了！”苏无音感知到陆辰的气息逐渐稳定。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陆辰眉心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一只冰蓝色的竖瞳浮现！那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圣蛇之眼！
“不好！圣蛇在他体内种下了印记！”冰心脸色大变，“它在通过印记吞噬两极阵的能量！”
果然，冰火双源之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向那只竖瞳。竖瞳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转动，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区区印记，也敢放肆！”风无痕咧嘴一笑，拔出第二把剑——这次是通体漆黑的“斩魂剑”，“看老夫斩了它！”
一剑斩向竖瞳！
但剑光触及竖瞳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传来，风无痕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血。
“没用的。”文无墨沉声道，“这是圣蛇的本源印记，与陆小友的灵魂绑定。强行攻击，会伤及他的魂魄。”
“那怎么办？”苏无音问。
冰心沉吟片刻：“只有一个办法——用更强大的本源之力覆盖它。但我们现在没有……”
话没说完，营地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无情带着一行人冲了进来：“宗主！援军到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天目老人，监天司留守的最强者，宗师巅峰。
第二个是个身穿蟒袍的老太监，面色阴柔，眼神锐利——朝廷供奉院大总管，魏忠贤，大宗师初期。
第三个则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年，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玉佩，上面刻着“昆仑”二字。他气息飘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修为……深不可测！
“这位是……”苏无音感应到少年身上的气息，神色凝重。
“昆仑山，玉虚宫当代行走，李青玄。”少年微笑行礼，“奉掌教师尊之命，特来相助。”
昆仑！天下道门祖庭，隐世三百年不出，今日竟然派出了行走！
“李道友来得正好。”冰心急忙道，“陆辰体内有圣蛇本源印记，正在吞噬救治能量，你可有办法？”
李青玄走到冰台前，看了一眼陆辰眉心的竖瞳，轻叹：“果然是‘蛇神之种’。圣蛇在三百年前那一战中，就在所有参与封印的人身上种下了这种印记，一旦印记宿主濒死或力量失控，它就能通过印记远程吞噬能量，甚至……夺舍。”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陆辰他……”苏云袖不知何时醒了，虚弱地问道。
“还有救。”李青玄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色宝珠，“这是我昆仑镇山之宝‘混元珠’的仿制品，虽只有正品一成威能，但足以暂时镇压蛇神之种。”
他将宝珠按在陆辰眉心。宝珠青光绽放，竖瞳发出凄厉的嘶鸣，拼命挣扎，但在青光压制下逐渐黯淡，最终缩回眉心，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蛇形疤痕。
“暂时镇压了，但只能维持九天。”李青玄收起宝珠，“九天之内，必须彻底解决圣蛇，否则印记会再次爆发，到时候神仙难救。”
九天……正好是九星连珠之日。
陆辰此时缓缓睁开眼睛。虽然虚弱，但神志已经清醒。他看向周围众人，苦笑：“看来……我又欠大家一条命。”
“宗主！”铁无情单膝跪地，“属下幸不辱命，朝廷援军和听雨楼长老都已抵达。另外，白石那边也传来消息——他成功联络了三个大部落，三位萨满答应助战，还带来了一百名冰原勇士。”
陆辰挣扎着想坐起，苏云袖连忙扶住他。他看向李青玄：“李道友，昆仑为何出手？”
“三百年轮回将至，天下大劫，昆仑不能独善其身。”李青玄正色道，“而且圣蛇之事，与我昆仑也有渊源——当年协助太祖封印圣蛇的道门前辈，正是我玉虚宫上代掌教。他临终前留下预言：三百年后，蛇神再临，唯有‘平衡者’可解此劫。”
平衡者……又是这个称呼。
陆辰沉默片刻，问道：“李道友可知，如何彻底消灭圣蛇？”
“两个方法。”李青玄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在它完全脱困前，修复九根定龙桩，重新加固封印。但这治标不治本，三百年后它还会卷土重来。”
“第二呢？”
“第二，在它脱困的瞬间，以五方神器之力激活世界之种，将圣蛇与它体内的碎片一同炼化。”李青玄眼中闪过精光，“这是唯一一劳永逸的方法，但风险极大——你需要进入玄冰绝渊深处，在圣蛇最强大的时刻与它正面交锋。”
进入玄冰绝渊深处，在圣蛇完全苏醒时与它战斗？这简直是自杀。
但陆辰没有犹豫：“我选第二个。”
“宗主！”众人惊呼。
“封印只能维持三百年，三百年后我们的后人还要面对同样的灾难。”陆辰看向北方，“既然有机会彻底解决，就不能留给后代这个隐患。”
他看向冰心：“冰族还愿意助我吗？”
冰心重重点头：“冰族与圣蛇之仇不共戴天。王临死前将族人托付给你，冰族上下，唯你马首是瞻。”
“好。”陆辰深吸一口气，“现在，我们重新制定计划。”
他让铁无情展开地图：“九处定龙桩，我们已经破坏两处。剩下的七处，必须在五天内全部清除。然后，用三天时间修复至少三根定龙桩，延缓圣蛇脱困时间，为我们进入绝渊深处争取机会。”
“修复定龙桩的材料……”天目老人开口，“监天司带来了‘镇灵符’三百张，‘地脉石’五十块。另外，太后特批，动用了国库珍藏的‘龙血晶’三斤。”
龙血晶！传说中沾染了真龙之血的晶石，是修复龙脉相关阵法的最佳材料！
“供奉院带来二十名宗师，三百名先天巅峰。”魏忠贤尖细的声音响起，“另外，陛下特许动用‘镇国九鼎’的投影——虽然只有本体一成威力，但足以对抗半圣。”
镇国九鼎！大周开国时铸造的镇国神器，非国难不动用！
“听雨楼三位长老在此，加上随行的三十名弟子，都是先天以上。”苏无音道。
“冰族可出动冰傀十二尊，战士三百，三位长老也会参战。”冰心补充。
“昆仑虽只我一人前来，但带了‘两仪微尘阵’阵图一卷。”李青玄取出一个玉简，“此阵可困半圣一炷香时间。”
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汇聚。
陆辰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七个红点，又看向玄冰绝渊的方向：
“五天后，七月二十七，我们对剩余七处定龙桩发动总攻。”
“九天后，七月三十子时，九星连珠，圣蛇脱困。”
“那一天，我将进入绝渊深处。”
他站起身，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眼神坚定如铁：
“这一次，不是封印，是终结。”
营火映照着他的身影，在冰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子如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