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苏雪翎来了?”
苏义文的目光终于从桌案挪开,诧异地看向前来禀报的护卫:“她到底要干什么?”
“回大少爷,她就只是说赔罪,还拿了个物件,口口声声说要交给您。”
“呵,赔罪么。”
苏义文撇了撇嘴,把护卫的话只当个玩笑听:“你跟她说,既然要赔罪,那就得拿出诚意来。”
“您的意思是?”
“一直在门外跪到天亮,她若能做到,我就去见她。”
“呃......”
护卫面露犹豫:“大少爷,外面下雨了,这样真的妥吗?”
“哼,有何不妥的。”
苏义文冷脸道:“相比她对慧君的伤害,这点根本不值一提。”
护卫一听苏义文的话音,识趣的没再问,立马退了出去。
唯留苏义文在桌前一脸晦暗。
回忆起过去种种,他只觉后悔万分。
倒不是后悔有了苏雪翎这个妹妹。
而是对慧君的亏欠十分悔恨与自责。
“倘若当时我能早点察觉,慧君也不会受此苦楚,郁郁寡欢至今。”
“唉......”
苏义文深叹一口气,望着烛火陷入了过往回忆。
肖慧君嫁到将军府之前,出身京城的小门小户。
父亲肖正初也不过是七品国子监博士。
可正因如此,肖家门庭清净,家风严谨,在当时奢靡权贵横行的京中,实在是清流中的清流。
肖慧君出生在这样的书香门第,从小便耳濡目染,博览群书,颇具才情。
苏义文幼时也曾在国子监小学就读过一段时间。
他作为将军府嫡子,又天资聪颖,极其受国子监祭酒的赏识。
所以就委托当时的肖正初对苏义文进行额外的辅导。
有一次,小苏义文正在肖家藏书丰富的书房里,埋头苦读一本古书。
被正巧路过的肖慧君无意中瞥见,她对苏义文手中的书有些好奇,便轻手轻脚上前望了望。
可谁知,苏义文却忽地抬头,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被对方灵秀的气质吸引。
就这样,年少相识又志趣相投的二人,时常在肖家书房相约。
他练字,她就在一旁磨墨。
他背诗,偶尔卡顿,她还能小声提醒。
两人还经常互相分享所遇的趣事,青梅竹马的少年情谊在二人之间渐渐萌芽。
直到苏义文开始参加科举,两人的联系却渐渐少了。
之后,随着不断上榜高中,苏义文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路考到了进士及第。
时年刚入刑部,意气风发的他,偶然的一次机会,为了查案,来到国子监的书阁查阅古籍。
终于与出落得亭亭玉立,温婉端庄的肖慧君意外重逢。
一瞬间的目光交汇,唤起了二人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情谊,也注定了这对佳人相伴一生的缘分。
苏明琛和邱月吟比较开明,向来不重门第,只看重人品。
所以他们对肖慧君这个知书达礼的儿媳也颇为满意。
婚后,苏义文和肖慧君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一切似乎都美满幸福,直到苏雪翎这个魔童降世。
本开朗明媚的肖慧君,自从不慎滑胎又难以生育之后,精神便一蹶不振,每天愁眉不展。
甚至还一度鼓励苏义文纳妾生子。
可苏义文并非朝三暮四之辈,他心中一直只有肖慧君,即便她难再生育,他也不在乎。
所以,两人每次谈到子嗣,纳妾之类的话题,苏义文都会冷脸生闷气,闹得十分不愉快。
此时桌边烛火跳动着,窗外雨声渐响。
苏义文回过神,郁闷地叹口气。
暂且不论这登徒子苏雪翎,忽然破天荒来赔罪是何居心。
但他要这迟来的忏悔有何用,能换回慧君的腹中子和她的笑颜么......
况且苏雪翎从小被爹娘娇生惯养着,任性又娇气,根本不可能会跪下赔罪,更不可能让这雨水淋到自己分毫。
想着想着,他摇了摇头,只当一切都没发生,继续沉浸在书本中。
不过这可苦了苏雪翎。
此时她小小的身影埋在瓢泼而下的雨幕中,显得单薄又无助。
身板晃动得幅度也越发明显,紫桃在一旁贴心地充当柱子让她靠着。
奈何大雨倾盆,就算两个弱女子互相支撑,也难完全抵抗得住。
紫桃侧头看了眼苏雪翎布满倔强但苍白的小脸,越发担忧道:“姑娘,你还好吗?”
“没事紫桃,我还能坚持。”
“要不咱们去树下一边避雨一边等呢?”
“不行,这样没有诚意。”
“可还是身体要紧啊姑娘。”
“我身体倍儿棒,不用担心。”
两人正在雨中拉拉扯扯,东院的门却忽地开了。
苏雪翎眉毛一挑,眼中期待满满地盯着门口。
可出来的并不是苏义文,还是那个护卫:“大小姐,大少爷说,只要您能在此跪到天亮,他就出来见您。”
此话一出,苏雪翎还没张口,紫桃却炸毛了:“什么,还要我们姑娘跪下?!”
“姑娘身子骨弱,又在雨中淋了一个多时辰,已经够有诚意了,如今还要姑娘跪下,简直不要太欺负人!!”
“姑娘,我们走吧!”
紫桃气冲冲地拉住苏雪翎的胳膊,却忽地被苏雪翎一把拦住:“紫桃,大哥说的也对,我曾经实在过分,跪下赔罪才算真的有诚意。”
“可是姑娘......”
还没等紫桃说完,就见苏雪翎二话没说“扑通”就跪在了东院门前。
在场护卫皆惊得瞠目结舌。
紫桃也是一脸惊愕,试图将苏雪翎从地上拉起来:“姑娘,难不成您真的要跪到天亮?”
“紫桃,我能做到的。”
苏雪翎及时制止了紫桃,并且信心满满:“只要跪到天亮,大哥就有机会原谅我了,还蛮容易的嘛。”
紫桃满脸僵硬地听着苏雪翎轻松的口吻,虽然不认同,但也拗不过。
只得陪着苏雪翎一并跪了下来。
这会儿几个护卫也从震惊中缓过神,内心纷纷都开始对苏雪翎有些改观。
“她还真的跪了哎。”
“是啊,简直不敢相信,她一直很娇贵,怎的就愿意跪下了?”
“难道她这次是真心的?”
“哎,不要过早下结论,人怎可能一夜之间转变,还是再看看。”
故而,几人继续在门内观望着苏雪翎的一举一动。
随着时间流逝,雨水时强时弱,就是没有停的意思。
门前昏暗的灯光下,能隐约看到苏雪翎的小脸由白转青,薄唇微微颤抖,脊背也止不住地打颤。
紫桃跪在苏雪翎旁边,一手抬起帮苏雪翎挡雨,另一手环抱住苏雪翎的后背嘘寒问暖。
“姑娘,您要是不舒服就说,千万不能硬撑啊。”
“大少爷虽对您有气,姑娘其实不用急于一时的......”
东院护卫们见苏雪翎如此坚持,此刻终于动了恻隐之心,不一会儿就从门外递出了一把伞。
紫桃眼睛一亮,连忙接过伞撑在苏雪翎的身前。
苏雪翎有了伞遮雨,倒也不觉得很冷了。
主仆二人就这般摇摇欲坠地跪在一起。
互为支柱,互相取暖。
都说春雨细密,可此时的雨水却汹涌不已,伴随着呼啸的冷风,不知不觉就到了天明。
此时天边已然破晓,空气中还浸着一丝夜雨的寒气。
东院经过一夜春雨的洗礼,满院的花草皆枝叶舒展,芬芳可人。
苏义文昨晚一直在案前聚精会神地研读,由于太过投入,等再抬头时已到了子时。
外面大雨倾盆,他索性直接在书房歇下了。
这会儿已是清晨,他缓缓从榻上醒来,正要起身开窗。
却听门外忽然响起了护卫的声音:“大少爷,天亮了,大小姐还跪在大门口,您看......”
护卫话说了一半,却忽地被苏义文的一声惊呼打断:“你说什么?”
“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