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了半宿，清晨推开窗时，庭院里已铺了层薄薄的白，光秃秃的葡萄藤上挂着冰棱，折射着细碎的光。林晚星披着狐裘披风站在廊下，看着萧策正指挥护卫们扫雪，他裹着件厚棉袍，动作却依旧利落，额角冒了层薄汗，见有丫鬟路过，还特意叮嘱“石阶滑，慢点走”。
那身影落在雪地里，踏实得像株越冬的松。林晚星指尖触到微凉的廊柱，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像檐角的冰棱，被这踏实的暖意融成了水。
“主母。”苏文彦踏着雪过来，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他手里捧着本红封皮的册子，“这是京城最好的喜娘列的纳娶流程，您瞧瞧。”
林晚星接过册子，指尖划过封面上烫金的“囍”字，抬头时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就按先生说的，定在下月初三吧。”
苏文彦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想通了？”
“嗯。”林晚星望着雪中忙碌的萧策，他正弯腰帮小丫鬟扶起被雪压歪的腊梅，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武将，“他既真心，我便应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能有个人，把‘护着我’刻进日子里，是我的福气。”
苏文彦点头，翻开册子：“纳婿之礼虽不比娶妻繁复，却也需三媒六聘。我已托了礼部的老友做媒人，聘礼方面……”
“聘礼要实用些。”林晚星打断他，想起萧策总把旧箭囊缝了又缝，“他在军营用惯了趁手的兵器，库房里那柄玄铁枪，是前几年西域进贡的，给他正好；还有那套银丝软甲，轻便又结实，比他身上的旧甲好得多。”
她低头看着册子，指尖点在“回礼”那页：“至于回礼，不必太花哨，他府里只有个老仆，多备些米粮绸缎，再添几匹好马，够他们用度就好。”
苏文彦听着，提笔在册子上记下，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主母倒是把他的喜好摸得透彻。”
林晚星耳尖微热，合上册子：“府里的布置就劳烦先生了，红绸、喜烛、灯笼……都按最热闹的来。”
“放心。”苏文彦收起册子，“我这就让人去采买，保证把府里衬得比春日的花海还艳。”
消息传到前院时，萧策刚扫完最后一片雪。护卫阿福跑过来，脸冻得通红，却难掩兴奋：“将军！主母……主母让文彦先生筹备纳娶礼了！定在下月初三！”
萧策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雪地里，他愣了愣，像是没听清，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纳娶礼！您的！”阿福比划着，“张师傅都开始琢磨喜宴的菜了，说要做您爱吃的红烧野猪肉！”
萧策的脸“腾”地红了，比雪地反射的光还亮。他攥紧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却又忍不住咧开嘴笑，笑声在雪地里荡开，惊得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他转身就往内院跑，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低头拍了拍身上的雪，理了理棉袍的衣襟，才又一步三回头地往里走——怕冒冒失失的，冲撞了主母。
内院的暖阁里，林晚星正和喜娘核对流程。喜娘是个鬓角带霜的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林掌柜放心，老身办过几十场纳婿礼，保准让萧将军风风光光进门。按规矩，纳吉那日要吃‘同心面’，得您亲手和块面，萧将军揉成团，取‘和和美美’的意头……”
正说着，萧策掀帘进来，棉袍上还沾着雪粒，见喜娘在，顿时有些局促，拱手道：“喜娘安好。”
喜娘见了他，笑得更欢：“哎哟，说曹操曹操到。萧将军英武，配我们主母，真是天造地设。”她推了推萧策，“快谢谢主母呀。”
萧策红着脸转向林晚星，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句：“谢……谢主母。”声音都带着点抖。
林晚星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递过杯热茶：“先暖暖。聘礼的事，文彦先生会跟你说，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只管提。”
“没有不合心意的！”萧策慌忙摆手，捧着茶杯的手都在颤，“主母……主母安排就好，我都喜欢。”
喜娘在一旁看得直乐，悄悄对林晚星道：“瞧这孩子，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可见是真心在意您。”
筹备的日子像檐下的滴漏，不紧不慢地过着。府里的下人比谁都上心：张师傅列了长长的喜宴菜单，光是甜品就有十二样，说要让宾客尝个够；小丫鬟们凑在一起，把红绸剪成细碎的花，缀在廊下的灯笼上；苏文彦带着管事去挑喜烛，特意选了无烟的蜜蜡，说“主母怕呛”。
萧策每日除了军营的事，就往府里跑。有时是帮着搬喜宴要用的酒坛，有时是站在廊下看丫鬟们挂红绸，看半晌，红着脸递上块刚买的糖糕，说是“给大家添力气”。
林晚星偶尔会在账房撞见他，他正跟苏文彦核对聘礼清单，指着那柄玄铁枪，低声问“会不会太贵重”，被苏文彦笑着打趣“主母给的，你就拿着”，他便红着脸低下头，指尖却轻轻摩挲着清单上“林晚星”三个字，像是在描摹什么珍宝。
这日傍晚，林晚星路过库房，见萧策正对着那套银丝软甲发呆。他伸手碰了碰甲片，冰凉的触感传来，眼里却闪着光。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像被抓包的孩子，慌忙站直：“主母。”
“喜欢吗？”林晚星走近，看着软甲上精致的暗纹。
“喜欢。”萧策点头，声音很轻，“只是……属下何德何能，受主母这般厚待。”
林晚星笑了笑，伸手拿起软甲的肩甲，轻轻往他肩上比了比：“往后你要护着我，护着这府里的人，总得有件好甲。”她抬眸望进他眼里，雪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映得她眼底亮闪闪的，“萧策，这不是厚待，是我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萧策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敷衍，只有真诚的牵挂。他喉结滚动着，突然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像握住了团暖玉。
“属下……定不负主母。”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字字清晰。
库房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落在窗纸上，像首温柔的曲子。软甲的银辉映着两人交握的手，红绸的影子从门缝里探进来，悄悄爬上墙角，像是在提前宣告，那场即将到来的喜事，会有多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