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窗棂，在被褥上投下淡淡的银辉，像撒了一层碎霜。萧策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连指尖都没敢多动一下，只有胸腔里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咚咚”地撞着，像是要蹦出来。
林晚星醒着。她能感受到身边人的紧绷，那不是困倦的僵硬，是小心翼翼的克制，像只把爪子收得紧紧的狼，明明想靠近，却又怕伤到对方。她悄悄转过身，借着月光打量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微翘，平日里冷硬的轮廓被月色柔化了，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还没睡着？”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萧策的身子猛地一颤，显然是被惊到了。他慌忙转过头，月光恰好落在他眼里，亮得有些晃人，却又藏着几分慌乱：“没、没有……主母也没睡？”
“嗯，”林晚星往他身边挪了挪，被褥摩擦着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想事情。”
“想什么？”萧策下意识地问，问出口又觉得唐突，耳根泛起红，“属下……属下不该多问。”
“在想你。”林晚星的声音坦然得很，带着点笑意，“想你白日里教护卫出刀时，眼神亮得像淬了火；想你给我送野猪肉时，红着脸说‘补身子’；还想……方才你握我手时，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萧策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粉。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林晚星按住了手。她的指尖温温的，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摩挲着那些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萧策，”她抬眸望他，眼里盛着月光，亮得惊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萧策藏了许久的心事。他猛地别开脸，喉结滚动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粗鄙，没读过多少书，不懂文彦那些账目，也不会说好听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主母是天上的月亮，我是地上的泥巴，能……能留在主母身边，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哪敢奢求别的？”
在边关时，他见多了权贵女子对武将的轻视，说他们“满身血腥气”“粗野不堪”。入府后，看着苏文彦与主母谈商论道、挥毫泼墨，那般从容雅致，再看看自己，除了会耍枪弄棒，似乎什么都给不了主母。这份自卑像根刺，扎在心里，白天被忙碌盖着不觉得，夜里静下来，就隐隐地疼。
林晚星静静地听着，没打断他。等他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不算细腻，带着风霜的痕迹，却很烫，像有团火在烧。
“谁说你是泥巴了？”她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下颌线，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在我眼里，你是护着我的银枪，是挡在我身前的盾，是我在黑石岭担惊受怕时，唯一能指望的人。这些，文彦给不了，旁人也给不了，只有你能给。”
萧策猛地转头看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得那点震惊格外清晰。
“你以为我喜欢听好听的话？”林晚星笑了，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我办晚星阁，走南闯北，见多了花言巧语的人，可真到了难处，能提着枪站出来护我的，只有你萧策。”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你教护卫时的认真，护商队时的拼命，给我暖脚时的笨拙……这些，都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我踏实。”
“我要的不是能陪我吟诗作对的人，是能让我安安稳稳睡个好觉的人；不是能算清每一笔账的人，是能在我受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说‘不准动她’的人。”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郑重，“萧策，这些你都能给我，你怎么会配不上我？”
萧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没人这样对他说过。在军营，他是冲锋陷阵的兵，只知“打赢”“护好”；入府后，他是谨小慎微的夫郎，只懂“听话”“做事”。他从没想过，自己那些“粗鄙”的本事，在主母眼里，竟这般重要。
“主母……”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我怕做不好。”
“慢慢来就是了。”林晚星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他的腰很结实，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肌肉的线条。萧策浑身一僵，却没推开她，只是屏住了呼吸，任由她靠在自己胸前。
“你不必学文彦，也不必学任何人。”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你就做你自己，会耍枪，会护着我，会红着脸给我送野猪肉……这样就很好了。”
她抬起头，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像只撒娇的猫：“再说了，有我在呢。做得不好，我教你；受了委屈，我护着你。咱们是自家人，不是吗？”
“自家人”三个字，像温水泡开了萧策心里那点发紧的褶皱。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揉进骨血里，却又小心翼翼地收着劲，怕弄疼了她。
“嗯，自家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带着点珍视的温柔，“主母……谢谢你。”
谢谢你，没嫌我粗鄙；谢谢你，看见我的好；谢谢你，肯把我当自家人。
月光依旧柔和，透过窗棂，把相拥的两人笼在一片银辉里。萧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不再是慌乱的“咚咚”声，而是沉稳的、踏实的节奏，和怀里人的呼吸慢慢重合，像两支合奏的曲子。
他想，原来被人这样懂着、护着，是这么暖的事。那些藏在心底的自卑和不安，在她温软的话语里，像被月光融化的雪，一点点消弭了。
往后，他不必再拘谨，不必再忐忑。他只要做他自己，做那个能为她提枪、为她挡风的萧策，就够了。
夜渐渐深了，帐内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同步。萧策依旧搂着她，只是手臂放松了许多，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在梦里，大约也尝到了几分被珍视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