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慢铺满了萧策的小院。
这院子原是府里的西跨院，往日里只住着两个打扫的老仆，萧策入府后，才简单收拾了下。此刻廊下挂着两盏新换的红灯笼，映得青石板上的积雪泛着淡淡的粉，倒添了几分暖意。只是院子里的陈设依旧简单：墙角立着个半旧的兵器架，上面挂着枪戟刀斧，显然是常常用的；廊下的石桌上，还摆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面插着几枝光秃秃的竹枝——大约是萧策随手折来的，连片叶子都没留。
林晚星披着件狐裘披风，站在院门口时，忍不住笑了。这院子，倒像个缩小的军营，处处透着主人的性子：利落，实在，却少了几分居家的软意。
“主母……进来吧。”萧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他穿着件灰布常服，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显然是刚收拾过屋子，额角还沾着点灰尘。
林晚星走进正屋，屋里比院子稍显精致些：靠墙摆着张梨花木榻，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桌上的粗瓷茶壶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两只碗——大约是临时从厨房取来的，碗边还沾着点没擦净的米渍。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的是片苍茫的战场，笔法凌厉，墨色浓重，角落里落着个歪歪扭扭的“策”字，想来是他自己画的。
“这画是你画的？”林晚星走到画前，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倒有几分风骨。”
萧策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摆手：“瞎画的，在边关没事干，就捡了炭笔涂涂，让主母见笑了。”他转身想去倒茶，手碰到茶壶时，才发现壶盖没盖紧，“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吓得他手忙脚乱去捡，指尖被烫得红了一片，却只咧了咧嘴，没敢作声。
林晚星看得清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急什么？又没人催你。”她的气息温温的，拂过他发烫的指尖，萧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我……我去换壶新茶。”他猛地抽回手，转身就往厨房跑，脚步快得像要逃，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林晚星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这人在战场上能面不改色地挑翻马匪，在她面前，却连倒杯茶都慌成这样，倒真是……可爱得紧。
她在榻边坐下，随手翻了翻榻上的书——竟是本翻得卷了边的《兵法》，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草叶，想来是他在演武场休息时夹进去的。
萧策提着新沏的茶回来时，耳根还红着。他把茶碗放在林晚星面前，碗沿擦得干干净净，显然是特意打理过的。“主母……尝尝？是文彦说的雨前龙井，我让张师傅泡的。”
林晚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温度正好。“不错。”她抬眸看他，“你这院子倒是清净，就是……太素净了些。”
萧策挠了挠头：“我以前在军营，住的帐篷比这还简单，能遮风挡雨就够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是主母不喜，我明日就让人来添些摆设，挂些……红绸？”
“不必。”林晚星放下茶碗，笑意浅浅，“这样挺好，像你的样子。”她指了指墙角的兵器架，“那杆枪，是你常带的那支？”
提到枪，萧策的眼睛亮了些：“是。那是我十六岁从军时，父亲给我打的，跟着我在边关拼杀了八年，救过我三次命。”他走到兵器架前，轻轻抚摸着枪杆，上面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主母要是喜欢，我……我教你耍两招？”
林晚星被他逗笑了：“我可学不来那些。不过，倒是想看看你耍枪的样子。”
萧策的脸又红了，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搓着手道：“那……明日天亮，我在演武场练给主母看。”
夜色渐深，灯笼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老仆端来热水，萧策抢着去倒，却在拧帕子时笨手笨脚，帕子掉在盆里，溅了他一袖子水。
“我来吧。”林晚星接过帕子，拧干了递给他，“你呀，在我面前，不用这么紧张。”
萧策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她的手，烫得像揣了个小火炉。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怕笨手笨脚的，惹主母不快。”
林晚星看着他泛红的耳垂，突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傻样。”
萧策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笑的眼底，那里面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温柔的暖意。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些什么，却只憋出句：“主母……歇息吧？”
床铺早已铺好，褥子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萧策站在床边，手不知该往哪儿放，看着林晚星解披风的动作，眼睛都看直了，又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晚星解了披风，见他还傻站着，故意道：“怎么？让我一个人睡？”
萧策吓得猛地抬头：“不！不是！”他慌忙脱了鞋，却只敢坐在床沿，半边身子悬着，离她远远的，像只怕惊扰了主人的大狗。
林晚星躺进被窝，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进来睡吧，外面冷。”
萧策这才小心翼翼地躺下，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碰到她。被子里的空气渐渐暖起来，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像上好的熏香，清清淡淡的，勾得他心尖发痒，却又不敢动分毫。
“萧策，”林晚星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困意，“你以前……在军营，也睡得这么直吗？”
萧策的脸在被子里红透了：“嗯……习惯了，怕夜里有紧急集合。”
“这里不是军营。”林晚星转过身，面对着他，能看到他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睛，“放松些。”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萧策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试探着往她身边挪了挪，声音带着点微哑：“主母……这样，好吗？”
“嗯。”林晚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挺好的。”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像首温柔的催眠曲。萧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拂在颈间，温温的，痒痒的。他悄悄伸出胳膊，想搂住她，手到半空又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像块暖玉。
萧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纹路，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却又踏实得很。他想，原来被人这样惦记着，这样靠着，是这么暖和的事。
黑暗里，林晚星的呼吸渐渐均匀，显然是睡着了。萧策轻轻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嘴角忍不住弯起个浅浅的弧度。
他想，往后的日子，定要护好她，护好这片刻的安稳。
夜渐渐深了，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映得雪光温柔。兵器架上的枪安静地立着，像个沉默的守卫，守着屋里这对依偎的人，守着这段刚刚开始的，带着点笨拙却格外温暖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