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林里，移栽正进行到一半。
冯老农带着阿青、阿木、阿林，胡、杨二位师傅在一旁指点。汉子们赤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挖坑、放苗、填土、压实，动作熟练，井井有条。三皇子站在田埂上看了片刻，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停。
“坑挖多深？”他问。
冯老农忙答：“回殿下，一尺二寸。太浅了根扎不牢，太深了不透气。”
“行距呢？”
“行距五尺，株距三尺。胡师傅说，这样通风好，日照足，往后采茶也方便。”
三皇子点头，走到一个新挖的坑边蹲下，用手扒了扒坑底的土：“底肥下的什么？”
“豆饼打底，草木灰盖面，再铺一层腐叶土。”胡师傅上前一步，“茶苗娇贵，肥不能直接挨着根，会烧。这样层层隔开，肥力慢慢渗下去，刚好。”
“讲究。”三皇子站起身，看向田埂边堆放的茶苗，“这些苗，都是老茶树扦插的？”
“是。”杨师傅开口，“挑了林子最壮的几棵老树，取两年生的健枝。扦插成活率有九成，比种子育苗快，品相也稳。”
三皇子走到苗堆旁，拿起一株仔细看。根须发达，白生生的，裹着湿泥。他转头问谢策：“你那篇文章里说，茶林扩种三十亩，三年完成。依你看，最难在哪一步？”
谢策没想到会被直接点名，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思考：“最难……是水土保持。山地开垦，若是把树都砍了，土容易流失。胡师傅和杨师傅说，要留原生林木，做梯田，种固土草。但这样费工，也少种好些茶树。”
“那为何还要这么做？”
“因为……”谢策顿了顿，“茶树要长几十年，水土坏了，往后就种不成了。不能只看眼前多收几斤茶，要看长远。”
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郑重。三皇子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你先生教得好，你也学得好。”
又看了会儿移栽，三皇子提出去看看暖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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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棚里比外头暖和许多，一进去，水汽混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水芹、菠菜、小葱碧绿一片，角落里的草莓红得耀眼，蜜瓜藤蔓上几个小瓜已经拳头大小。
三皇子在草莓前驻足，看了一会儿：“这就是冬日结果的草莓？”
“是。”尹明毓道，“温泉暖着，棚里温度恒定，它就按自己的时节开花结果了。”
“能尝尝吗？”
赵全早已备好洗净的草莓，用白瓷盘盛着。三皇子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细细品了：“甜，有野趣。比贡品那种个大味淡的，反倒好些。”
他又去看蜜瓜，指着那藤蔓：“这也是温泉种的？”
“是。才试种，不知能不能成。”
“看着长势不错。”三皇子转向尹明毓，“夫人这庄子，靠温泉养出这许多特别物产，是得天独厚。但你将这些菜蔬果子做成生意，开铺子，扩茶林，就不只是靠天吃饭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尹明毓恭敬道：“殿下说得是。温泉是运道，但怎么用这运道，得靠人。”
“怎么用？”三皇子看着她。
“稳扎稳打，不贪多，不求快。”尹明毓语气平静，“菜种好了，开个铺子卖；茶种好了，找懂行的人销。一步一步，走得踏实些。”
三皇子点头：“是这个理。我见过不少庄户，得了一样好东西，就急着扩产，急着卖高价，最后要么品质降了，要么销路断了。能像夫人这般清醒的不多。”
他在暖棚里慢慢走着，看着那些青翠的菜苗，红艳的草莓，青嫩的蜜瓜，忽然道：“我城西也有处庄子，也试种些新东西。但总不如夫人这里……有生气。”
尹明毓不知如何接话，只道：“殿下过奖。”
从暖棚出来，已近午时。宴席摆在前厅，菜色如尹明毓吩咐，都是庄子上的出产：开水白菜、清蒸鲫鱼、豆腐煲、清炒时蔬，外加一道草莓拌蜜做甜品。简朴，但样样精致。
三皇子每样都尝了，尤其对那豆腐煲多问了几句。听说豆腐是庄子上用温泉水点的，他点头：“怪不得嫩而不散。宫里的豆腐，反而没这般本味。”
席间话不多，多是三皇子问，尹明毓或谢策答。问茶林的规划，问暖棚的管护，问铺子的经营。没有一句虚言，句句落到实处。
饭后，三皇子提出要看看谢策平日读书的地方。
书房里，书案上摊着谢策那篇策论，边上是秦谦的批注和三皇子的朱批。三皇子拿起看了会儿，对谢策道：“你这文章，我让府里的师爷也看了。他说，数据还可再详实些，比如茶苗成活率，不同土质的对比，肥料的配比，这些若能量化，更有说服力。”
谢策眼睛一亮：“殿下说得是。这些日子跟着冯爷爷和胡师傅、杨师傅，我也在记这些。只是还没整理成文。”
“不急。”三皇子放下文章，“做学问，尤其是这等实务学问，最忌急躁。你慢慢记，慢慢想，想透了再写。写好了，可以再拿来我看。”
这话是极大的鼓励。谢策深深一揖：“谢殿下。”
三皇子又看向书架，上面除了经史子集，还有《齐民要术》《茶经》《农书》等，有些书页都翻毛了。他抽出一本《农书》，里头夹着谢策记的笔记，字迹稚嫩，但条理清晰。
“这些都是你先生让你读的？”
“有些是先生指定的，有些是我自己找来看的。”谢策答，“先生说，读书不能只读圣贤书，也得接地气。”
“你先生是明白人。”三皇子将书放回，转向尹明毓，“夫人将孩子教得很好。”
“是先生教得好。”尹明毓道，“民妇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
“妇道人家？”三皇子笑了，“夫人过谦了。能把这庄子经营得如此，哪里是不懂。只是……”他顿了顿，“夫人似乎不愿张扬？”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民妇只是觉得，过日子是自己的事。把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都强。张扬了，反是负担。”
这话坦率得让三皇子都愣了愣，随即笑出声：“说得对。过日子是自己的事。”
他又在书房里转了转，看到窗台上摆着一盆水培的水芹，青翠可爱，便问：“这也是暖棚里的？”
“是。冬日里屋里干燥，摆一盆，看着鲜亮。”
“心思巧。”三皇子点头，不再多问，道，“时辰不早，我该回了。”
尹明毓送他到门口。临上马车前，三皇子忽然转身：“夫人这庄子，甚好。往后若有什么新奇的作物试种，或是茶林有了新进展，可否让人递个消息给我？我……对这等事，确实有兴趣。”
“是。”尹明毓应下。
三皇子上了马车，曹管事放下车帘。一行车马缓缓驶离庄子，消失在早春的薄暮中。
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影，许久没动。
“母亲。”谢策轻声唤她。
“嗯？”
“殿下……和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皇子都很威严，很高高在上。”谢策想了想，“但殿下……好像就是个好奇的读书人，喜欢种菜种茶的那种。”
尹明毓笑了，摸摸他的头：“是啊，就是个好奇的读书人。”
但她也知道，再好奇，那也是皇子。今日这一面，或许会给庄子带来些什么，或许是福，或许是……别的。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茶苗栽下去了，草莓还红着，蜜瓜还在长。日子还得照常过。
她转身回庄子。院子里，赵全正带人收拾宴席的碗筷，冯老农和胡、杨二位师傅已经回了茶庄——移栽还没完，下午还得继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尹明毓走到暖棚边，看着里头生机勃勃的绿意，深吸了口气。
顺其自然吧。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她能做的，就是把脚下的路走稳，把手上的事做好。
远处，茶庄的方向传来汉子们劳作的号子声，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春天，真的来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