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庄子里的灯火已经亮成一片。暖棚外,赵全带着人摘最后一批菜——要送进宫的水芹、菠菜、小葱,都是现摘现装,茎叶上还带着露水。每一棵菜都经过三遍挑选:赵全挑一遍,两个老庄户再各挑一遍,稍有瑕疵的,都放在一旁。
“这根水芹,叶子有个小虫眼。”赵全拈起一根,对着灯笼光看了看,摇头,“不能用。”
“这根菠菜,梗子有点弯。”
“这小葱,尖儿黄了。”
挑出来的菜堆在旁边,也有二三十斤,都是上好的菜,只是离宫里的标准还差一点。赵全吩咐:“这些留着庄子自己吃,谁都不许说出去。”
“是!”
菜装进特制的竹筐,筐底铺着湿布,菜放进去,再盖一层湿布。一共装了六个筐,水芹两筐,菠菜两筐,小葱两筐。另外用木桶装了半桶温泉水,上面用油布封严。
卯时初,宫里的马车到了。来的还是李内侍,带着两个小太监,还有四个御林军装束的护卫。一行人神色肃穆,见了菜,先验筐,再验布,最后才看菜。
李内侍随手从筐里抽出一根水芹,对着晨光细细看了一遍,又递给身后的小太监。小太监也看了,点头。
“菜不错。”李内侍声音平淡,“装车吧。”
六个筐装上马车,温泉水桶单独放一辆车。李内侍转向赵全:“赵管事,请。”
赵全深吸口气,跟着上了后面那辆小车。车厢里就他一个人,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怀里抱着个小包袱,里头是泡好的黄豆——不多,就五斤,够做一板豆腐。还有一小壶温泉水,用瓷瓶装着,塞紧了塞子。
马车在晨雾中驶向京城。赵全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天色渐亮,街边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早起的更夫和挑担的货郎。
辰时初,到了宫门外。
不是正门,是西华门,专走杂役和货物的偏门。马车停下,李内侍先下车,与守门的侍卫说了几句,侍卫才放行。
进宫后,换成了小推车。菜筐和木桶被搬上推车,由小太监推着,往御膳房方向去。赵全跟在后面,低着头,目不斜视。宫墙真高,路真宽,地上铺的青砖一块块整齐得吓人。
御膳房在宫里西南角,是个大院子,里头十几间屋子,人来人往,却没什么声响。李内侍领着赵全进了一间小屋子:“赵管事在这儿稍候,菜要送去查验。”
赵全点头,在门边的凳子坐下。屋子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窗子开得高,照进来的光都显得冷清。
等了约莫两刻钟,李内侍回来:“菜验过了,合格。赵管事随我来。”
这回进的是豆腐房,在御膳房最里头的一间。屋子不大,但器具齐全——石磨、大锅、纱布、木框、压石,样样都有,而且都比庄子上的新,擦得锃亮。
“豆子。”李内侍伸手。
赵全打开包袱,取出黄豆。李内侍接过,倒进一个白瓷盘里,一颗颗仔细看,又拈起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水。”
赵全递上瓷瓶。李内侍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杯子里,对着光看。
“可以了。”他将瓷瓶还给赵全,“开始吧。午时前,豆腐要成形。”
赵全应下,净了手,开始泡豆。御膳房的水是井水,清冽,但不如温泉水滑。他把黄豆泡进温泉水里,开始洗磨。
石磨比庄子上的沉,但磨起来顺滑。豆子磨成浆,过滤,煮开,点石膏——每一步他都做得慢而稳,像在庄子上一样,只是手心微微出汗。
李内侍一直站在旁边看,不说话,但目光如影随形。
豆浆煮开了,热气蒸腾。赵全将温泉水调的石膏水缓缓倒入,手里长勺匀速搅动。豆花渐渐凝结,变成细嫩的豆腐脑。
成了。
他心头一松,将豆腐脑舀进铺好纱布的木框,盖上木板,压上石头。
“要压多久?”李内侍问。
“一炷香。”赵全答,“不能久,久了豆腐老;不能短,短了不成形。”
李内侍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炷香后,揭开纱布。一整板白嫩嫩的豆腐,方方正正,颤巍巍的,豆香混着温泉特有的甘甜,飘了满屋。
李内侍用银筷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品片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错。”
赵全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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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这边,尹明毓也没闲着。
赵全进宫后,她去了茶庄。冯老农正带着人赶制中秋礼茶,三十个白瓷罐已经装好二十个,剩下十个今日要完成。
“夫人。”冯老农见礼,“赵管事那边……”
“进宫了。”尹明毓拿起一个装好的茶罐,“这边进度如何?”
“今日能完。陆公子说,下午就来取。”冯老农顿了顿,“还有个事——江南来了个茶商,姓沈,想跟咱们谈大宗采购。陆公子托人递话,问您见不见。”
“大宗采购?”尹明毓挑眉,“多少?”
“一年五百斤,先订三年。”冯老农声音低了些,“价钱……比陆公子给的高一成。”
这数目不小。尹明毓沉思片刻:“等陆公子来了再说。”
从茶庄回来,已近午时。谢策下了课,正和菜头在院子里玩。秦谦在廊下喝茶,见她回来,起身:“夫人。”
“先生坐。”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策儿今日功课如何?”
“尚可。”秦谦放下茶盏,“今日讲《诗经·豳风》,说到‘七月食瓜’,策哥儿问了瓜的品种、种植、时令。我顺势讲了农时与民生,他听得认真。”
“有劳先生费心。”
“分内之事。”秦谦看着院子里嬉戏的孩子,忽然道,“宫中之事,夫人可还顺遂?”
尹明毓有些意外。秦谦向来不问这些。
“尚好。”她答,“赵全进宫做豆腐,菜也送去了。眼下只等消息。”
“那就好。”秦谦点头,“世间万事,顺其自然,尽力而为即可。”
这话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尹明毓笑了:“先生说的是。”
午后,陆谦来了。带来两个消息:一是三十罐“山居秋韵”已经全被预订,中秋前要再加二十罐;二是江南茶商沈老板想亲自来庄子拜访。
“沈老板是徽州人,祖上三代做茶,在江南茶行里很有名望。”陆谦道,“他通过柳夫人的关系打听到咱们的茶,尝了样品,很感兴趣。只是……他要的量太大,我拿不准,想请夫人定夺。”
“他要五百斤一年,咱们有吗?”
“眼下没有。”陆谦实话实说,“茶林一年总产量,满打满算也就两百斤。但若是扩大种植,三五年后或许能达到。”
“三五年……”尹明毓沉吟,“沈老板能等?”
“他说可以签长约,预付三成订金。”陆谦顿了顿,“他还说,若是茶好,价钱可以再谈。”
这条件优厚。但尹明毓没急着应下:“茶林的事,得问冯师傅。这样,你安排沈老板后日来,我带他看茶林,当面谈。”
“好!”
送走陆谦,尹明毓去了后院。谢景明今日休沐,正在书房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宫里那边有消息了?”
“还没。”尹明毓坐下,“倒是茶庄那边,来了个江南茶商,想大批买茶。”
谢景明听她说了情况,道:“这是好事,但急不得。茶林扩张要时间,要人手,要地方。若是应下了,完不成,反倒失信于人。”
“我知道。”尹明毓点头,“所以后日带他看茶林,实话实说。能成便成,不能成便罢。”
“你心中有数就好。”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蹄声。兰时匆匆进来:“夫人,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小太监,骑着快马,到门口下马,气喘吁吁:“尹夫人,李公公让传话——豆腐成了,菜也验过了,一切妥当。明日宫宴,照常。”
尹明毓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有劳公公。”她让兰时取了个荷包,“一点心意,公公喝茶。”
小太监推辞两句,收了,上马离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茶庄的暖棚在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豆腐坊的烟囱冒着青烟。菜头在院子里追蝴蝶,谢策在书房练字。
一切都好。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成了。”
“嗯,成了。”
不是狂喜,只是踏实。像种下一颗种子,看着它发芽、抽枝、开花、结果,一步一步,都踩在实处。
晚膳时,赵全回来了。人看着有些疲惫,但眼睛发亮。
“夫人,宫里……真大。”他喝了口水,“但豆腐做成了,御膳房的公公尝了,说好。”
“辛苦你了。”尹明毓给他夹了块肉,“明日好好歇歇。”
“不辛苦。”赵全搓着手,“就是……就是有点怕。那么多规矩,那么多眼睛盯着。但真做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是啊,也就那么回事。
再大的阵仗,再严的规矩,落到实处,还是一板豆腐,一棵菜,一碗饭。
日子要一天天过,路要一步步走。
尹明毓看着桌上的人——谢景明、谢策、赵全、兰时,还有桌下摇尾巴的菜头。
这就是她的日子。实实在在,踏踏实实。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
明日中秋。
宫宴,家宴,都是宴。
但日子,还是自己的日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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