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试菜的消息,是七夕次日上午传来的。
来的是个面生的内侍,姓李,三十来岁,说话滴水不漏。他在庄子里转了一圈,看了暖棚,看了菜,最后才在前厅落座,接过茶,慢条斯理地开口。
“太后娘娘尝了柳夫人进献的瓜,又听说了府上的菜,便让御膳房问问。”李内侍放下茶盏,声音不高,“昨日试了三道:开水白菜、清蒸鲫鱼、豆腐煲。尚膳监的公公们尝了,说……尚可。”
尹明毓心里一动。宫中规矩大,“尚可”已是不错的评价。
“内侍的意思是……”
“中秋宫宴,想用这几道菜。”李内侍正色道,“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菜要提前两日备好,送到御膳房查验。食材要新鲜,不能有半点瑕疵。做菜的人……也要干净。”
“人?”
“是。”李内侍看着她,“宫里不能用外头的厨子。菜得御膳房的人做,府上只需备好食材和做法。每道菜的用料、火候、步骤,都要写清楚,不能有半点差池。”
这要求严苛,但也合理。尹明毓沉吟片刻,道:“食材可以备,做法也能写。只是温泉蔬菜娇贵,离了庄子,怕失了味道。”
“这个放心。”李内侍道,“宫里会派人来取,用冰鉴装着,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内送到。至于豆腐……”他顿了顿,“宫里不用外头的豆腐。”
这话一出,厅里静了静。
尹明毓神色不变:“内侍的意思是,豆腐也不能送?”
“宫里规矩如此。”李内侍声音平稳,“不过……太后娘娘喜欢那豆腐煲。御膳房的意思是,若是府上能派人去,在宫里现做豆腐,倒可以通融。”
现做?尹明毓抬眼看李内侍。
“宫里有小厨房,一应器具齐全。只要府上派个可靠的人,带好豆子和温泉水,在宫里现做现用,便不算违例。”李内侍补充道,“当然,人要查,豆子要验,水也要验。”
这是折中的法子。尹明毓略一思忖:“可以。我让做豆腐的老师傅去。”
“那便定了。”李内侍起身,“八月十三,送菜进宫。八月十四,做豆腐。八月十五,宫宴。具体事宜,稍后会有人来细说。”
送走李内侍,兰时小声道:“夫人,宫里规矩真多。”
“不多就不叫宫里了。”尹明毓转身,“去叫赵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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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全听说要去宫里做豆腐,先是愣住,随即搓着手,又紧张又兴奋:“夫人,我……我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尹明毓看他,“豆腐坊的豆腐都是你盯着做出来的,流程你比谁都熟。宫里的器具比庄子上的好,你只需按平日做法来,不出错就行。”
“可那是宫里……”
“宫里也是人吃饭。”尹明毓语气平静,“你只管做豆腐,别的有人应付。我会让谢景明安排人跟着,护你周全。”
这话让赵全定了心:“那……那我听夫人的。”
“这几日多练练手。”尹明毓嘱咐,“豆子要挑最好的,温泉水每日现取。工具也检查一遍,该带的都带齐。”
“是!”
安排好豆腐的事,尹明毓去了茶庄。陆谦送来的茶罐已经到了,白瓷小罐,素雅大方,罐身上贴着“山居秋韵”的描金签子,雅致不俗。
二十个罐子整齐摆在桌上,冯老农正带着谢策装茶。每罐半斤,装好后用油纸封口,再盖上木塞,最后贴上封条。
“母亲!”谢策见她来,拿起一罐,“您看,好看吗?”
尹明毓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罐子做工精细,签子也贴得端正。“好看。陆公子有心了。”
“陆公子说,这罐子是他找景德镇的师傅订的,一批只做了一百个。”冯老农道,“茶装进去,身价都不一样了。”
确实。好茶配好罐,相得益彰。
“陆公子那边,二十罐都订出去了?”
“订出去了。”冯老农点头,“周翰林家要了五罐,李尚书家三罐,柳夫人两罐,余下的几家分分,昨天就全订完了。陆公子还说,中秋前怕是还要再加一批。”
这速度比尹明毓预想的还快。“茶够吗?”
“秋茶二茬刚采,能挑出十几斤上等茶。若是紧着点,再做三十罐应该够。”
“那就做。中秋是送礼的大节,错过可惜。”
从茶庄出来,尹明毓顺路去了“山居”。王掌柜正忙着核对中秋的订席——才八月初,雅间已经订出去大半,散座也订了三成。
“都是听了宫宴的风声来的。”王掌柜压低声音,“也不知谁传出去的,说咱们的菜要进宫里,好些人家都来打听,想尝尝宫宴同款。”
尹明毓并不意外。京城就是这样,一点风声都能传遍。
“菜可以照常上,但别说宫宴的事。”她嘱咐,“宫里规矩多,咱们不能张扬。”
“明白。”
正说着,陈裕来了,一脸喜色:“夫人!好消息——西郊那个铺面,谈下来了!”
他说的是西郊那处庄子,离茶庄不远,原本是个果园,主人要迁去江南,急着出手。陈裕之前提过想在那儿开“山居”分号,专做宴席。
“价钱如何?”
“两千八百两,连地带屋子全包。”陈裕道,“地方比东大街的‘山居’大,有前后院,能摆二十桌。我想着,若是收拾出来,中秋就能试营业。”
这倒是快。尹明毓想了想:“你先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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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的庄子果然宽敞。
前后三进的院子,前院能摆十桌,中院八桌,后院还有个小花园,能摆两桌雅席。屋子虽旧,但结构完好,稍加修缮就能用。
“这儿离温泉庄子和茶庄都近,送菜方便。”陈裕指着后院,“我想在这儿搭个灶台,现做现上,保证新鲜。”
尹明毓里外看了一圈,点头:“可以。但有一桩——这儿不比东大街,客人怎么来?”
“这个我想好了。”陈裕笑道,“咱们备几辆马车,在城里设几个点,接送客人。西郊清静,景色好,有些讲究的人家,就喜欢这样的地方。”
这主意不错。远离喧嚣,反而成了卖点。
“那你着手办吧。”尹明毓道,“需要多少银子,从账上支。但有一点——不能耽误东大街的生意。两边要分开算账,人手也要分开。”
“那是自然!”
从西郊回来,天色已晚。谢景明在书房等着她,桌上摊着几张纸,是宫里送来的章程。
“看看。”他递过来,“这是御膳房拟的条陈,从送菜到查验,一共十七条规矩。你瞧瞧,可有难处?”
尹明毓接过细看。条陈写得详细,从菜蔬的品相规格,到运送的时辰路线,再到查验的人手流程,一应俱全。严苛,但并非不通情理。
“没难处。”她放下纸,“按规矩办就是。”
“赵全那边……”
“我嘱咐过了,他稳得住。”
谢景明看着她,灯下,她眉眼沉静,没有半分慌乱。七年了,她总是这样,遇事不慌,处事不乱。从最初的替嫁庶女,到如今的庄子主人、酒楼东家,一步步走得稳当。
“宫里的事,你应付得来。”他轻声道,“若有难处,记得说。”
“知道。”尹明毓笑了笑,“不是有你吗。”
这话说得自然,谢景明心里一暖。是啊,有他在。但这七年来,她真正开口求他的时候,少之又少。大多事,她都自己扛了,还扛得很好。
晚膳时,谢策说起今日装茶的事,又提到秦先生布置的课业——写一篇关于茶的文章。
“先生说要写实,不能空谈。”谢策咬着筷子,“我写了咱们茶林的事,从春茶到秋茶,从采到制。先生看了,说还要加些自己的体悟。”
“那你怎么想?”尹明毓问。
“我觉得……”谢策想了想,“茶像人,要经修剪,经火炼,才能成器。也像日子,先苦后甘,慢慢品,才有味道。”
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颇有些意思。谢景明点头:“你先生教得好。”
“先生还说,做学问和做茶一样,不能急,要踏实。”谢策眼睛亮亮的,“我明白。”
饭后,谢策去温书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廊下,看着月色。
“西郊的庄子,陈裕谈下来了。”尹明毓道,“我想在那儿开分号,专做宴席。”
“你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不大。”尹明毓摇头,“就是觉着,既然做了,就做好。温泉蔬菜是独一份,不趁势做起来,可惜了。”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随你。你想做,就去做。累了,就歇歇。我在这儿。”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比什么都踏实。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宫宴、茶庄、新铺子……桩桩件件,都是事。但心里不慌,因为知道,路在脚下,人在身边。
远处,茶庄的灯火还亮着,是冯老农带着人在赶制中秋的礼茶。近处,暖棚里,新一茬的菜苗在悄悄生长。
八月十三,送菜进宫。
八月十五,宫宴。
日子一天天近,但她心里,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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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庄子安静下来。
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谢景明已经睡着,呼吸均匀。
她想起七年前,刚嫁进谢府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只想“只顾自己快活”,想着混吃等死,过一天算一天。
可不知不觉,日子过成了这样——有庄子,有铺子,有茶有菜,有丈夫有孩子,还有了宫里的生意。
这条路,她没刻意求,却一步步走到了。
或许,这就是生活。你只管往前走,该来的,总会来。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些。
中秋,快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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