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陆谦带着第一笔茶款来了庄子。
二百两银票，用素色信封装着，另有一张明细单子：秋茶五十斤，按品相分了三级，最上等的十斤卖到二十五两一斤，中等三十斤十八两，普通十斤十二两。统共卖了一千零六十两，扣除陆谦的两成，余八百四十八两，加上之前的订金，正好二百两整数。
尹明毓看着银票，有些意外：“卖得这么快？”
“供不应求。”陆谦笑道，“我拿茶样给几位老先生尝了，都说好。尤其那上等秋茶，有两位当场就要了五斤，说是要送人。中等的卖给茶楼，掌柜试泡了一壶，第二天就全要了。”
“陆公子好本事。”
“是茶好。”陆谦正色道，“说实话，我经手过不少茶，温泉茶确实特别。香气沉，滋味醇，耐泡。有位老翰林说，这茶有古意，像他年轻时在江南喝过的老树茶。”
这话说得实在。尹明毓将银票收起，问：“下一批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陆谦道，“中秋将至，送礼的多。我想着，能不能挑些最好的，做成半斤一罐的精装，配上雅致的罐子，专做节礼。价钱可以再高些。”
这主意不错。尹明毓点头：“我让冯师傅抓紧。只是好茶难得，量不会太大。”
“精不在多。”陆谦道，“我先定二十罐，价钱按三十两一罐算。罐子我找人做，做好送来。”
两人又商定了细节，陆谦才告辞。
送走他，尹明毓去了茶庄。冯老农正带着谢策给茶树施肥，用的是茶庄自制的堆肥——豆渣、草木灰、腐叶，混在一起发酵，没什么异味，反而有股土腥气。
“夫人。”冯老农见礼，“陆公子走了？”
“走了。”尹明毓看着茶林，“秋茶还要采多少？”
“还能采两茬。”冯老农算了算，“头茬采了六十斤，二茬能采四十斤，三茬少些，二十斤左右。加起来一百二十斤，能挑出三十斤上等茶。”
“够了。”尹明毓道，“陆公子要二十罐精装礼茶，剩下的留着咱们自己用，或是送人。”
冯老农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夫人，那几棵老茶树，今年结茶果了。我留了种，想试着育苗。若是成了，往后咱们就有自己的茶苗了。”
“好，你看着办。”
谢策在一旁听得认真，等冯老农说完，才问：“母亲，陆叔叔说茶能卖三十两一罐，那咱们是不是能赚很多钱？”
“能赚一些。”尹明毓蹲下身，与他平视，“但这钱不是白来的。茶林要人打理，采茶制茶要工夫，卖茶要门路。每一文钱，都有它的来处。”
“我明白。”谢策点头，“就像种菜，要浇水施肥，要捉虫除草，才能长出好菜。”
“是这个理。”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所以你跟着冯爷爷学，不只是学怎么种茶，也是学生活的道理。”
从茶庄出来，尹明毓顺路去看了香瓜。
暖棚里的瓜藤已经爬满了架子，绿叶间藏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瓜。赵全正带着人摘熟了的，装了满满两筐。
“夫人您看！”赵全捧着一个金黄的香瓜，香气扑鼻，“这批熟得正好，又甜又香！”
尹明毓接过闻了闻，确实香。“送些去‘山居’，让吴师傅琢磨几道新菜。余下的，庄子里大家分分。”
“好嘞！”
回到温泉庄子，兰时递上一封请柬。是柳夫人送来的，邀尹明毓七月初七去柳府赏花，说是府里的荷花开了，正好品茶尝瓜。
“七夕？”尹明毓算算日子，确实快到了。
“是。”兰时道，“柳夫人还说，若是夫人得空，可以带策哥儿一起去。府里请了说书先生，讲七夕的故事，孩子爱听。”
尹明毓想了想：“应下吧。备份礼，把新制的秋茶和香瓜装些，再加两板豆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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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前两日，“山居”推出了新菜。
一道是香瓜拌冰泉，将香瓜切薄片，用温泉水冰镇，浇上蜂蜜薄荷汁。一道是香瓜酿肉，香瓜挖空，填入调好的肉馅，清蒸而成。还有一道香瓜甜汤，香瓜、银耳、枸杞，用温泉水慢炖，清甜润肺。
新菜一推出，大受欢迎。尤其是香瓜拌冰泉，清凉爽口，正适合夏日。王掌柜传信来说，一日就卖了四十多份，瓜不够用了。
尹明毓让赵全加紧摘瓜，又嘱咐：“留些品相好的，七夕要用。”
七月初七那日，天气晴好。
尹明毓带着谢策，备了礼，去了柳府。柳府果然热闹，荷花池里花开正盛，粉白相间，亭亭玉立。几位女眷正在水榭里说笑，见尹明毓来，纷纷招呼。
柳夫人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可算来了。就等你的茶和瓜呢。”
带来的秋茶当场泡了，香瓜切了摆盘。女眷们品茶尝瓜，赞不绝口。一位穿着绛紫褙子的夫人道：“这茶真好，比我往年喝的贡茶也不差。”
另一位年轻些的夫人笑：“瓜也甜。尹夫人这庄子，真是宝地，什么好东西都有。”
柳夫人笑道：“可不是。我如今是‘山居’的常客，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她家的豆腐煲，我百吃不厌。”
女眷们说笑着，谢策被丫鬟带去了隔壁院子听书。尹明毓坐在柳夫人身边，听她们说些京城趣事，家长里短。
说着说着，话题转到了孩子身上。那位绛紫褙子的夫人，姓周，是光禄寺少卿的夫人，有个儿子和谢策年纪相仿。她问尹明毓：“令郎如今跟着哪位先生？”
“秦谦秦先生。”尹明毓答。
周夫人眼睛一亮：“可是那位翰林院的秦编修？”
“正是。”
“了不得。”周夫人叹道，“秦先生学问好，性子傲，多少人想请他坐馆都请不动。尹夫人好本事。”
“是策儿有福气。”
“令郎将来定有出息。”周夫人说着，话锋一转，“说起来，下月我家老太君做寿，想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尹夫人可知道，京城哪家戏班好？”
这话题转得突然，但尹明毓听出了意思——这是想拉近关系。她笑道：“我平日少听戏，倒是不熟。不过‘山居’的东家陈裕陈老板，路子广，兴许知道。我帮夫人问问？”
“那就有劳了。”
一场赏花宴，宾主尽欢。临走时，柳夫人送尹明毓到门口，轻声道：“今日来的几位，都是交好的人家。周夫人性子直爽，她既开口问戏班，便是想与你来往。往后可以多走动。”
“谢夫人提点。”
“客气什么。”柳夫人拍拍她的手，“你这人实在，东西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样的人，我愿意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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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谢策还沉浸在听书的兴奋里，说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尹明毓听着，忽然想起什么，问：“策儿，若是让你给茶庄的茶起个名字，你会起什么？”
谢策想了想：“温泉茶？”
“太直白。”
“那……山居茶？咱们的茶，和‘山居’的菜一样，都是温泉养出来的。”
“山居茶……”尹明毓品味着，“倒是可以。往后精装的礼茶，就叫‘山居秋韵’。”
“好名字！”谢策拍手。
回到庄子，天已擦黑。谢景明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笑道：“玩得可好？”
“好。”尹明毓下车，“柳夫人周到，几位夫人也和气。”
“那就好。”谢景明牵起她的手，“有件事与你说。陛下下旨，中秋要宴请群臣。宫中采办来问，能不能从‘山居’订些菜。”
尹明毓脚步一顿：“宫宴？”
“嗯，说是太后娘娘尝了柳夫人进献的茶和瓜，觉得好，想再尝尝菜。”谢景明看着她，“你若觉得麻烦，我便推了。”
“不麻烦。”尹明毓很快镇定下来，“只是宫宴规矩大，菜要试，人要查，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个自然。”谢景明道，“你若愿意接，我便让人安排。”
“接。”尹明毓点头，“这是个机会。”
确实是机会。若是宫宴用了“山居”的菜，往后名声就真正打出去了。但也是挑战，宫里的贵人们嘴刁，规矩多，不能有闪失。
晚膳时，尹明毓还在想这事。谢策听说后，问：“母亲，宫里的菜，和咱们的菜一样吗？”
“做法不同，但食材一样。”尹明毓给他夹了块豆腐，“不过宫里的讲究多，一道菜要经过好几道检查。”
“那咱们的菜能行吗？”
“试试看。”尹明毓道，“尽人事，听天命。”
夜里，尹明毓和谢景明商量了许久。最后决定，先送几道招牌菜去试，若宫里满意，再谈具体的。菜要新鲜，送菜的人要可靠，每一道环节都要仔细。
“让赵全亲自送。”尹明毓道，“他稳重，懂菜。”
“好。”
事情定下，尹明毓心里踏实了些。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七夕的月亮还不圆，但清辉洒满院子，宁静美好。
茶庄的茶卖得好，香瓜受欢迎，“山居”的生意蒸蒸日上。如今连宫里都知道了，要来订菜。
这一切，像一场梦。
可又是实实在在的，是她一点一滴经营出来的。
谢景明从身后拥住她：“想什么？”
“想这一路走来。”尹明毓轻声道，“从只想‘只顾自己快活’，到如今有庄子、有铺子、有茶有瓜，还有了宫里的生意。”
“后悔吗？”
“不后悔。”尹明毓转身，看着他，“这条路，我走得很踏实。”
谢景明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就继续走下去。”
是啊，继续走下去。
茶林还会有冬茶，香瓜还能再种，“山居”还会有新菜。日子一天天过，总有新的挑战，新的收获。
窗外，七夕的银河横跨天际，牛郎织女星隔河相望。
传说一年一聚，人间却日日是好日。
尹明毓靠在谢景明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又要开始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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