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林的秋茶，在六月十五那日开采。
天还没亮透，冯老农就带着郑师傅和谢策进了林子。晨雾未散，茶树上挂满露珠，新发的秋茶嫩芽在雾气中泛着柔润的光泽，比春茶稍深些，带着夏末的沉静。
“秋茶性子稳。”冯老农摘下一芽两叶，放在掌心给谢策看，“你看，叶肉比春茶厚实，香气也内敛。制好了，滋味醇厚，经得起泡。”
谢策学着他的样子，指尖轻掰，采下完整的嫩芽。有了春茶的经验，他动作熟练不少，一上午采了满满一竹篓。
采下的茶叶马上送去萎凋。冯老农在茶林边搭了个竹棚，四面通风，地上铺着干净的竹席。茶叶均匀摊开，薄薄一层，让山风自然带走水分。
“秋日干燥，萎凋时间比春茶短些。”冯老农抓起一把茶叶，在手里捻了捻，“手感柔软，折而不断，就成了。”
萎凋好的茶叶要马上杀青。这次冯老农让谢策试试。
“锅温要稳，手下要快。”他站在一旁指点。
谢策深吸口气，将茶叶倒入锅中。热气扑面，他学着冯老农的手法，用手快速翻炒。茶叶在热锅里发出细碎的声响，青草气渐渐转为茶香。
“对，就这样。”冯老农点头，“别停，一停就焦了。”
谢策额头冒汗，手臂发酸，但咬牙坚持。直到茶叶变软，颜色转暗，冯老农才喊停：“好了，起锅。”
杀青后的茶叶摊在竹匾里晾凉。谢策甩着发酸的手腕，看着自己的“作品”，咧开嘴笑了。
“不错。”冯老农拍拍他的肩，“第一锅能成这样，有天赋。”
接下来的揉捻、烘干，谢策都跟着做。冯老农不厌其烦地讲解要领：“揉捻力道要匀，往一个方向，把茶汁揉出来，茶叶才能卷曲。”“烘干要文火慢烘，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制不了好茶。”
从清晨到日落，第一锅秋茶终于制成。茶叶蜷曲如螺，墨绿中带着霜白。冯老农抓了一小撮，用新烧的温泉水冲泡，茶汤橙黄明亮，香气沉稳。
“小公子尝尝自己的手艺。”
谢策捧起茶杯，小心抿了一口。初入口微苦，随即化开，喉间回甘绵长，有股山野秋日特有的醇厚。
“和春茶不一样。”他细细品味。
“春茶鲜，秋茶醇。”冯老农笑道，“好比人，少年灵动，中年沉稳，各有所长。”
正说着，赵诚来了，脸上带着喜色：“夫人让告诉小公子，豆腐坊今日完工了，头一锅豆腐刚点出来，请您过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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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坊建得比预期还快。
青砖灰瓦的三间房，一间磨豆，一间点浆压豆腐，一间晾豆干腐竹。里头砌了三个灶台，大锅小锅齐全。最显眼的是那两盘大石磨，光洁厚重。
尹明毓正在坊里看师傅点豆腐。豆浆煮开后，老师傅用温泉水调的石膏水缓缓倒入，手里长勺匀速搅动。豆浆渐渐凝结，变成豆花。
“夫人您看，成了！”老师傅声音洪亮。
豆花被舀进铺了纱布的木框，盖上木板，压上石头。不过一炷香工夫，揭开纱布，一整板白嫩嫩的豆腐就成了。方方正正，颤巍巍的，透着豆香。
尹明毓切下一小块，直接送进嘴里。豆腐嫩滑，豆味浓郁，还有一丝温泉特有的甘甜。
“好。”她点头，“比之前小磨做的更细嫩。”
“石磨大，磨得细，出浆多。”老师傅擦着手，“这温泉水点豆腐也是独一份，别处没有。”
谢策跑进来，看见那板豆腐，眼睛一亮：“母亲，这就是新豆腐？”
“嗯，尝尝。”
谢策也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好吃！比之前的还嫩！”
尹明毓笑着给他擦嘴：“慢点。今日做出来的豆腐，先送一批去‘山居’，让吴师傅试试新菜。余下的，你们分分，都尝尝。”
赵诚应下，立刻安排人装车。新鲜的豆腐用湿布盖着，一板板搬上马车，送往京城。
傍晚，“山居”那边就传来消息——新豆腐做的豆腐煲，客人吃了都说好，有几位当场就要再打包一份带走。王掌柜传话说，往后每日至少要送三板豆腐。
豆腐坊刚开工就有了稳定销路，是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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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柳夫人引荐的茶商来了。
来的是位三十来岁的男子，姓陆，单名一个谦字。人如其名，谦和有礼，穿着素色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不像是商人，倒像是读书人。
他是坐马车来的，直接到了茶庄。冯老农带着他看茶林，从老茶树看到新扦插的苗圃，一一介绍。
陆谦看得仔细，时不时蹲下身捏把土，或是摘片叶子对着光看。走到那几棵百年老茶树前，他驻足良久。
“这茶树，有年头了。”他轻抚粗糙的树皮，“树龄百二十年以上，难得。”
“陆公子懂行。”冯老农道，“这几棵是林子里最老的，春茶出的叶子特别厚，香气足。”
“我能尝尝今年的秋茶吗？”
“自然。”
在茶庄的竹棚里，冯老农用刚制的秋茶泡了一壶。陆谦先闻干茶香，再观汤色，最后才品茶。他闭目静坐片刻，睁开眼时，眼中带着光。
“好茶。”他放下茶杯，“有岩韵，有山气，还有……一丝温润。是温泉养出来的？”
“正是。”尹明毓道，“茶林离温泉不远，日日受水汽滋养。”
“难怪。”陆谦点头，“这茶若是放在市面上，一斤少说能卖二十两。若是制成精品，配上好包装，三十两也有人要。”
这价钱比尹明毓预想的还高。她不动声色：“陆公子觉得，这茶该怎么卖？”
“两条路。”陆谦伸出一根手指，“一是走量，卖给茶楼酒肆，价钱适中，薄利多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是走精，制成小批量精品，卖给讲究的人家，或作为礼品。这条路慢，但利润高，也能打出名声。”
“陆公子建议哪条？”
“我建议……双管齐下。”陆谦笑道，“普通秋茶走量，挑出最好的制成精品。我认识几位爱茶的老先生，也常给一些府上供茶。若是夫人愿意，我可以帮忙引荐。”
这话实在。尹明毓沉吟片刻：“那便有劳陆公子了。茶庄的茶，往后就托陆公子帮忙销。至于分成……”
“夫人定便是。”
“二八分，你二，我八。”尹明毓道，“你负责销路，我负责供货。如何？”
这分成公道，陆谦爽快应下：“好，就依夫人。”
两人当场拟了契书，签字画押。陆谦带走了一斤秋茶样品，说先去探探路，有了消息再来。
送走陆谦，冯老农搓着手道：“夫人，这陆公子是个实在人。他给的价钱，比市面上高了三成。”
“嗯。”尹明毓看着手里的契书，“往后茶林要好生打理。咱们的茶，要对得起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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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庄回温泉庄子的路上，尹明毓顺道去看了暖棚。
新一茬的菜已经收了大半，赵全正带着人补种。走到最里头那个试验棚时，赵全神秘兮兮地招招手：“夫人，您来看这个。”
棚子角落里有几株爬藤植物，叶子肥厚，藤上挂着几个拳头大小的瓜。瓜皮青绿，带着细密的网纹。
“这是……香瓜？”尹明毓有些意外。
“是！”赵全咧嘴笑，“前些日子从山里挖来的野香瓜苗，我试着用温泉水浇，没想到真结了瓜！您闻闻，香着呢！”
尹明毓凑近一闻，果然有股清甜的香气。她摘下一个，用手擦了擦，轻轻掰开。瓜瓤嫩黄，汁水饱满。
“尝尝。”她递给赵全一半。
赵全咬了一口，眼睛瞪大：“甜！比外头的香瓜甜！”
尹明毓也尝了，确实甜而不腻，带着温泉特有的甘润。几口吃完，唇齿留香。
“这瓜能种吗？”
“能！”赵全兴奋道，“我留了种，也扦插了几株苗。要是成了，往后咱们夏天也有瓜吃了！”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尹明毓看着那几株瓜藤，心里有了主意：“好生伺候着，留种育苗。若是成了，明年多种些。不光自己吃，也能拿去卖。”
“是！”
回庄子时，天色已晚。谢策正和菜头在院子里玩，见她回来，跑过来：“母亲，茶商走了？”
“走了。”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制的秋茶，他夸好。”
谢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这是给你的奖励——新摘的温泉香瓜，尝尝。”
谢策接过，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尹明毓看着他满足的小脸，心里涌起暖意。
暖棚的瓜，茶林的茶，豆腐坊的豆腐，“山居”的生意……一点一滴，都是生活的馈赠。
晚膳时，谢景明听说了茶商和香瓜的事，笑道：“你这庄子，是遍地开花。”
“瞎折腾罢了。”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就是觉得，日子不能一成不变。总要试试新东西，才有意思。”
“是。”谢景明点头，“你这性子，永远闲不住。”
“闲不住才好。”尹明毓笑了，“闲住了，就该胡思乱想了。”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的茶庄，暖棚的灯火还亮着；近处的豆腐坊，飘出淡淡的豆香。谢策在灯下看书，菜头趴在他脚边打盹。
一切都刚刚好。
尹明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曾经的挣扎、困顿，都远了。如今的日子，忙碌却充实，每一天都有新发现，新收获。
就像这秋茶，经了春夏，沉淀出醇厚。
就像这香瓜，不经意间，结出甘甜。
日子还长，慢慢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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