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天还没亮，庄子里的热闹就开始了。
厨房的灶火从子时就没熄过，大锅里炖着肉，蒸笼里蒸着馒头，案板上堆着洗净的菜。赵全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庄户在院子里搭灶台——一口灶不够用，得再搭三口，两口炒菜，一口煮汤，一口温酒。
尹明毓辰时起身时，院子里已经飘满了香气。她换了身喜庆的枣红袄裙，头发简单绾起，只簪了支金镶玉的簪子。兰时给她披上斗篷：“夫人，外头冷。”
“不冷。”尹明毓看着窗外忙碌的景象，“热闹着呢。”
她先去了厨房。王婆子正带着人切肉，见她来，擦了把手：“夫人您瞧，这肉炖得烂不烂？”
尹明毓用筷子戳了戳，肉酥烂入味。“好。菜都备齐了？”
“齐了！”王婆子报数，“十只鸡，八只鸭，两头猪，五十斤鱼，菜蔬管够！豆腐坊那边送了五板豆腐来，茶庄送了三斤好茶。酒订了一百斤，米酒自酿了五十斤。保管让大家吃好喝好！”
“辛苦你们了。”
从厨房出来，尹明毓去了前院。陈裕已经到了，正指挥着伙计摆桌子——院子里摆二十张，厅里摆十张，廊下还能摆十张。每张桌子配八条长凳，铺着干净的蓝布。
“夫人看看，这样摆可好？”陈裕问。
“好。”尹明毓点头，“酒水放在廊下那桌，专人看着，别让喝多了闹事。”
“明白！”
巳时初，茶庄的人先到了。冯老农带着三个徒弟和阿青、阿木、阿林，还来了两个生面孔——是沈老板派来的老农，一个姓胡，一个姓杨，都是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茧子厚实。
“夫人，这就是胡师傅和杨师傅。”冯老农介绍。
两人行礼，话不多，但眼神清明。尹明毓还礼：“二位师傅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团圆宴，请一定吃好喝好。”
“谢夫人。”
接着来的是豆腐坊的人，然后是“山居”和“西苑”的伙计。王掌柜、吴师傅都来了，还带了各自的帮手。最后是庄子上的庄户，拖家带口，孩子满院子跑，笑声震天。
午时正，宴席开始。
菜一道道上来：红烧肉、白切鸡、清蒸鱼、炖鸭子、炒时蔬、豆腐煲……都是家常菜，但量足味厚。每桌还配了一壶酒，一壶茶。
尹明毓和谢景明、谢策坐在主桌，秦谦也被请来坐在一旁。菜上齐后，尹明毓起身，举起酒杯。
“今日腊月十五，不是什么大节，但我想着，一年到头，大家都不容易。”她声音清亮，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茶庄、豆腐坊、‘山居’、庄子，能走到今天，是靠大家齐心协力。这杯酒，我敬大家。”
她一饮而尽。
院子里响起叫好声，众人纷纷举杯。赵全眼圈有些红，冯老农搓着手笑，陈裕高声说：“敬夫人！”
宴席热热闹闹地进行。孩子们在桌子间穿梭，大人们喝酒吃菜，说着这一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胡师傅和杨师傅被安排和冯老农一桌，三人说着茶事，越说越投机。
“这山地好，土质松，排水好。”胡师傅捏了把从茶庄带来的土，“种茶最合适。”
“就是冬日冷些。”杨师傅道，“不过有温泉暖着，不怕。”
“明年开春，咱们好好规划规划。”冯老农给他们倒酒，“有二位帮忙，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另一边，王掌柜和吴师傅在说菜。草莓已经卖光了，客人都在问什么时候再有。吴师傅琢磨着，能不能用草莓做些酱，或是晒干了，能存放久些。
“夫人说了，开春再多种些。”王掌柜道，“到时候，咱们的甜品又能添新花样。”
院子里欢声笑语，厨房里忙而不乱。尹明毓每桌都敬了酒，庄户们受宠若惊，有的不会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敬酒；有的拉着她说今年的收成，说家里的孩子；有的红着脸，说谢谢夫人给的工钱，让家里过了个好年。
谢策跟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秦先生讲过的“与民同乐”。原来，就是这样。
秦谦坐在席间，静静看着。他看着尹明毓从容地应对每一个人，看着谢策学着母亲的样子与人交谈，看着这院子里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这才是真正的“治家”吧。他想。不摆架子，不端身份，把底下的人当人看，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宴席从午时一直吃到申时。菜热了一遍又一遍，酒添了一壶又一壶。直到天色将晚，众人才陆续散去。走时，尹明毓让赵全给每家包了个红封——不多，一两银子，算是年礼。
“使不得使不得！”庄户们推辞。
“收着。”尹明毓笑道，“给孩子买身新衣裳，过个好年。”
众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伙计。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狼藉，却觉得心里满满的。谢景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累了吧？”
“不累。”她摇头，“高兴。”
是啊，高兴。看着大家笑，看着大家吃，看着大家领了红封欢天喜地地回家，那种高兴，比赚了多少钱都实在。
“母亲。”谢策跑过来，小脸兴奋得发红，“胡师傅和杨师傅答应教我种茶了！他们说，开春带我去看他们育苗！”
“那你要好好学。”
“嗯！”
晚膳简单，是宴席剩的菜热了热。但一家人吃得香——忙了一天，都饿了。
饭后，秦谦告辞。临走时，他对尹明毓道：“今日之宴，让策哥儿受益良多。书本之外，尚有生活。夫人教得好。”
“是先生教得好。”
送走秦谦，谢策去睡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夜色清冷，但空气里有酒菜的余香，有烟火的热气。
“宫里今日送了赏赐来。”谢景明忽然道，“说你进献的草莓好，太后娘娘喜欢。赏了一对玉如意，四匹宫缎。”
“草莓才送了几颗……”
“礼轻情意重。”谢景明看着她，“重要的是这份赏识。往后，你的菜，你的茶，在京城算是真正站稳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我其实没想那么多。种草莓，是因为好奇能不能种出来。种茶，是因为茶林在那儿，不种可惜。开铺子，是因为菜多了得卖出去。一步一步，都是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却走出了自己的路。”谢景明轻声道，“这才是最难得的。”
是啊，顺其自然。
她不争不抢，不刻意求什么，只是把眼前的事做好，把脚下的路走稳。结果，该来的都来了。
远处，茶庄的方向还亮着灯——是冯老农带着胡师傅、杨师傅在商量明年的规划。近处，暖棚里灯火通明——赵全带着人在照看新一茬的草莓。
一切都在生长，在向前。
“年关近了。”谢景明道，“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尹明毓想了想，“好好过个年。茶庄那边，让冯师傅他们安心过年，开春再忙。庄子上下，发些年货，让大家过个好年。咱们自己……一家人在一起，吃顿团圆饭，就好。”
她说得简单，却实在。
谢景明拥住她：“好，听你的。”
夜深了，庄子彻底安静下来。
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谢景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刚嫁进谢府的自己。那时候，她只想“只顾自己快活”，想着混吃等死，过一天算一天。
可如今，她的快活，不只是一个人的快活。是庄子上上下下二百来人的快活，是茶林、暖棚、铺子的生机勃勃，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
这条路，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些。
腊月过了是年，年过了是春。
茶林会扩大，草莓会再种，铺子会更好。
日子一天天过，总有新期待。
尹明毓闭上眼睛，唇角带着笑意。
真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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