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真正结果，是在腊月初。
青涩的小果子一天一个样，渐渐染上红晕，最后变得鲜红饱满，像一颗颗红宝石嵌在绿叶间。赵全每天都要去暖棚看三遍，生怕哪个果子被虫咬了，或是熟过了头。
第一茬成熟的那天，他小心翼翼地摘了十二颗，用软布垫着，放在白瓷盘里端给尹明毓看。
“夫人您瞧，这颜色，这大小！”他声音压得低，像怕惊着了果子，“我称了，最大的一颗有半两重！”
尹明毓拿起一颗对着光看。草莓红得透亮，表面密布着细小的种子，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她咬了一口，汁水丰盈，甜中带着微酸，是野草莓特有的风味，又比野生的更饱满。
“好。”她放下草莓，“装一小篮，挑品相最好的，给柳夫人、沈老板、陆公子各送一份。余下的……送去‘山居’，让吴师傅看着做几道甜品。”
“是！”赵全欢天喜地地去了。
草莓送到“山居”那日，正好是腊八前一天。吴师傅看着那一小篮鲜红欲滴的果子，眼睛都亮了：“这个时节的草莓？稀罕！”
他试做了三道甜品：草莓拌蜜，原汁原味；草莓酪，用奶酪和蜂蜜调匀，铺上切片草莓；还有一道草莓甜汤，草莓、银耳、冰糖，用温泉水炖。
三道甜品只做了十二份，每桌限点一份。消息传开，午时刚过就有人来问，到了晚市，十二份全卖光了。有客人尝了还想再要，王掌柜只能赔笑：“对不住，真没了。这是庄子里试种的，量少，明日请早。”
客人不乐意：“明日还有？”
“说不准。”王掌柜实话实说，“果子熟得慢，得等。”
这话反而勾起了好奇。第二日一大早，“山居”门口就有人等着，都想尝尝这腊月里的新鲜草莓。
尹明毓听说后，对赵全道：“暖棚里还能摘多少？”
“还能摘两茬，约莫三四十颗。”
“那就每日送十颗去，卖完即止。物以稀为贵。”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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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沈老板的订金送到了。
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装在紫檀木盒里，由陆谦亲自送来。随银票还有一封信，沈老板在信中说，已派了两位懂茶的老农过来，帮忙打理茶林扩种的事，不日即到。
尹明毓看完信，对陆谦道：“沈老板周到。”
“他是真心想长久合作。”陆谦笑道，“那两位老农是他从徽州请的，侍弄茶树一辈子。有他们帮忙，茶林扩种的事能顺利不少。”
“替我谢谢沈老板。”
送走陆谦，尹明毓去了茶庄。扩种的三十亩山地已经清理完毕，土也翻过，施了底肥。冯老农正带着三个徒弟和阿青、阿木、阿林，在划分地块。
“夫人您看，”冯老农指着规划图，“这边十五亩种老茶树扦插的苗，那边十五亩种新育的苗。中间留出小路，方便打理。”
“那两个老农什么时候到？”
“说是腊月十五。”冯老农搓搓手，“我算了算，正好赶上移栽茶苗。有他们指点，能少走不少弯路。”
正说着，谢策下学过来了。他最近跟着秦谦读农书，对茶林扩种的事格外上心。
“母亲，先生今日讲了《齐民要术》，说种茶要‘顺天时，量地利’。”谢策仰着小脸，“咱们这茶林，天时是温泉暖，地利是山地肥，都占了。”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那你觉得，还缺什么？”
“缺……”谢策想了想，“缺人和。不过冯爷爷会教徒弟，沈老板也派了人来，人和也有了。”
这话说得冯老农都笑了：“小公子说得对，天时地利人和，咱们都占全了。”
从茶庄回来，尹明毓顺路去看了暖棚。草莓第二茬又红了七八颗，赵全正带着人摘。见尹明毓来，他献宝似的捧过来：“夫人您看，这茬比上回的还红！”
确实更红了，香气也更浓。尹明毓尝了一颗，甜味更足。“留两颗给策儿，余下的送去‘山居’。告诉王掌柜，腊八那日，每桌送一小碟草莓拌蜜，算是节礼。”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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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那日，庄子上下都飘着粥香。
厨房从早熬到晚，八宝粥的甜香混着咸粥的鲜香，让人闻着就暖和。尹明毓让赵全给庄子上的每户人家都送了一锅，又给茶庄、豆腐坊、两个“山居”的伙计都备了一份。
午后，柳夫人派人送了回礼——盒宫里赏的腊八粥料，还有两匹上好的松江布。信上说，草莓尝了，极好，问能不能匀几株苗，她想在自家暖房里试试。
尹明毓让兰时回信：苗可以给，但能不能活不敢保证。另附上一小罐新制的草莓酱，是用熟透的草莓加蜂蜜熬的，抹馒头吃最香。
傍晚，谢景明从衙门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陛下听闻温泉庄子冬日种出草莓，颇为好奇，让内务府来问问，能不能也送些进宫。
“宫里也要？”尹明毓有些意外。
“不是正经贡品，就是尝个鲜。”谢景明道，“你量力而行，不必勉强。”
尹明毓想了想：“暖棚里还能摘十几颗，挑最好的送去吧。就说量少，只能让娘娘尝个鲜。”
“好。”
事情定下，尹明毓心里却有了别的念头。草莓能在冬日结果，那别的果子呢？暖棚地方还有，若是试种些别的，或许也能成。
晚膳时，一家三口围坐着喝腊八粥。谢策一边吃一边说学堂的事：“先生今日讲了腊八的典故，说‘腊者，接也’，新旧交替，祈福迎祥。还让我们每人写副春联，我写的是‘茶香迎福至，菜绿报春来’。”
“不错。”谢景明点头，“贴实，应景。”
“先生也这么说。”谢策眼睛亮亮的，“先生还说，等开春了，带我去京郊看农人春耕，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你先生是明白人。”尹明毓给他夹了块腊肉，“读书不能读死书，要接地气。”
饭后，谢策去温书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腊月的夜风冷，但庄子各处都亮着灯，暖棚里更是灯火通明——赵全带着人在连夜照看草莓。
“年关将近了。”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今年庄子上下都要团圆宴，你可有打算？”
“有。”尹明毓早就想过，“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在温泉庄子办。茶庄、豆腐坊、‘山居’的伙计，还有庄子上的庄户，都请来。摆流水席，从午时到亥时，让大家吃个痛快。”
“那得多少人？”
“二百来人吧。”尹明毓算过，“菜就用庄子上的，鸡鸭鱼肉，菜蔬豆腐，都是现成的。酒从城里订些，再自酿些米酒。让大家热闹热闹，一年到头，都不容易。”
谢景明看着她，灯下，她的眉眼温和而坚定。七年了，她从一个只想着自己的庶女，成了能照顾一庄子人的主母。这份转变，润物无声。
“好。”他轻声道，“我帮你。”
“不用你帮。”尹明毓笑了，“我都安排好了。赵全管菜，冯师傅管茶，陈裕管酒，王掌柜管席面。我呀，就负责出钱，还有……露个脸。”
她说得轻松，但谢景明知道，这其中要费多少心思。但他没说破，只握紧了她的手。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暖棚里，新一茬草莓又在悄悄变红。
茶庄那边，移栽茶苗的坑已经挖好，只等老农到来。
“山居”里，客人尝着腊月鲜果，赞不绝口。
一切都在向前。
尹明毓靠在谢景明肩上，看着满天星斗。
腊月过了是新年，新年过了是春天。
茶林会扩大，草莓会再种，或许还能试试别的果子。
日子一天天过，总有新期待。
“回屋吧。”谢景明轻声道，“外头冷。”
“嗯。”
两人相携回屋。身后，庄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暖棚还亮着，像黑夜里的暖星。
明天，草莓又会红几颗。
茶林的老农要到了。
团圆宴要开始筹备了。
桩桩件件，都是事。
但尹明毓心里，一片踏实。
这就是她要的日子。
忙，却充实；累，却欢喜。
有家，有业，有爱人，有孩子，有朋友，有未来。
这就够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