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茶林的秋茶二茬刚采完,冯老农正带着人修剪茶树,为越冬做准备。江南茶商沈老板来访那日,是个薄阴的秋晨,他坐着青帷马车到茶庄时,露水还没散尽。
沈老板四十来岁,面白微须,穿着件深青色的杭绸直裰,手里拿着把湘妃竹的折扇。一下车,先拱手:“尹夫人,久仰。”
“沈老板客气。”尹明毓还礼,“一路辛苦。”
“不辛苦。”沈老板笑道,“能见到夫人这样的明白人,是沈某的荣幸。”
他没有急着看茶,先在茶庄里转了一圈。看暖棚,看豆腐坊,最后才往茶林去。一路上话不多,但眼睛没闲着,看土质,看地势,看水源。
到了茶林,冯老农已经等着了。沈老板见了那几棵百年老茶树,站住了脚,伸手抚了抚粗糙的树皮,又摘了片叶子对着光看。
“好树。”他轻声道,“这树龄,这长势,江南也少见。”
冯老农递上今年秋茶的样品。沈老板接了,先闻干茶香,再捻碎一片,凑近细闻,最后才道:“能泡一壶吗?”
在茶庄的竹棚里,冯老农用温泉水泡了茶。沈老板品茶的方式和陆谦不同——他先含一口茶汤在嘴里,不咽,轻轻漱了漱,才缓缓咽下。闭目片刻,睁开眼时,眼中有了光彩。
“岩韵足,山气重,回甘绵长。”他放下茶杯,“确是温泉养出来的好茶。只是……”他顿了顿,“产量太少。”
尹明毓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茶林就这么大,一年满打满算二百斤。沈老板要五百斤,眼下确实供不上。”
“若是扩种呢?”沈老板问,“这后山还有多少地能用?”
冯老农答道:“能用的山地还有三十来亩,但开出来要时间,茶树种下去,三年才能采。”
“三年……”沈老板沉吟,“我能等。但夫人能否保证,扩种后的茶,品质不降?”
“不能保证。”尹明毓实话实说,“土质、气候、管理,都会影响茶质。我只能说,会尽力。”
这话实在,反倒让沈老板笑了:“夫人爽快。那沈某也说句实在话——我跑遍江南江北,像夫人这样做生意的不多。茶好,人实在,我愿意等。”
他顿了顿,提出新方案:“这样,咱们签个五年的长约。头三年,每年我按二百斤收,价钱按市价加一成。第四年起,按实际产量收,但不少于三百斤,价钱再议。订金我预付三成,夫人用来扩种茶林。如何?”
这条件比陆谦说的还优厚。尹明毓与冯老农交换了个眼神,冯老农轻轻点头。
“可以。”尹明毓道,“但契书上要写明,若遇天灾虫害,产量不足,不能强求。”
“自然。”沈老板爽快应下,“做生意讲究长久,不为一时得失。”
正事谈妥,气氛松快下来。沈老板又品了遍茶,说起江南茶市的趣闻。说到兴起时,他从怀中取出个小锡罐:“夫人尝尝这个,我带来的明前龙井。”
茶是好茶,但尹明毓品了,觉得还是温泉茶更合口味。沈老板看出她的意思,笑道:“茶无高下,适口为珍。夫人的茶有山野之气,我的茶有江南之韵,各有所长。”
这话中肯。两人又聊了会儿,沈老板才告辞,说三日后让人送契书来。
送走沈老板,冯老农搓着手道:“夫人,这可是大买卖。五年长约,咱们茶林能稳稳当当地发展。”
“是啊。”尹明毓看着茶林,“但担子也重。三十亩山地要开,茶苗要育,人手要添。冯师傅,您得多费心了。”
“夫人放心!”冯老农挺直腰板,“我老头子别的不会,就会侍弄茶树。这茶林,我一定给您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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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庄回温泉庄子,路过西郊时,尹明毓顺道去看了“山居·西苑”。
庄子已经修缮完毕,白墙灰瓦,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崭新的匾额。院子里摆着二十张桌子,都用青布铺着,配着竹椅。后院的小花园里,桂花开了,香气袭人。
陈裕正在指挥伙计打扫,见她来,迎上来:“夫人看看,可还满意?”
“不错。”尹明毓里外看了一圈,“什么时候开业?”
“三日后。”陈裕道,“请柬都发出去了,柳夫人、周夫人、陆公子、沈老板……都请了。菜式按东大街‘山居’的来,再加几道新菜——桂花香瓜、秋梨炖汤、栗子烧鸡,都是应季的。”
“你安排就好。”尹明毓走到后院,看着那几棵桂花树,“这儿清静,景致也好,适合宴客。”
“正是!”陈裕笑道,“好些人家就喜欢这样的地方,远离喧嚣,吃饭也吃得舒心。我还备了几间客房,若是客人饮酒多了,或是想歇歇,都能住下。”
想得周到。尹明毓点头:“你费心了。”
“应该的。”陈裕搓着手,“夫人把生意交给我,我不能辜负了。”
回到温泉庄子时,天色尚早。谢策下了课,正和秦谦在院子里下棋。菜头趴在棋盘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偶尔“汪”一声,像是发表意见。
“母亲!”谢策见她回来,眼睛一亮,“我今日写了篇策论,先生夸我了!”
“哦?什么策论?”
“论茶事与民生。”谢策跑进屋,拿出一沓纸,“我写了茶林的种植、制茶的工序、茶市的流通,还写了若是茶林扩种,能给庄子带来多少进项,能给庄户多少工钱。先生说,我写得实在,不是空谈。”
尹明毓接过细看。字迹还显稚嫩,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尤其最后一段,写道:“茶事虽小,关乎民生。一株茶树,从种到收,需数年之功。一人之劳,能供数人之饮。若扩种三十亩,可养十余户,此乃实业兴家之道。”
她抬头看秦谦:“先生教导有方。”
“是策哥儿自己用心。”秦谦捻着棋子,“我不过点拨一二。这孩子有实务之才,不尚空谈,难得。”
谢策被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头:“是先生教得好。”
正说着,谢景明回来了。他今日下朝早,手里还拿着卷公文。见院子里热闹,笑道:“说什么呢?”
“说策儿的策论。”尹明毓将纸递给他。
谢景明看了,点头:“确实不错。不过……”他看向谢策,“你可知道,茶市虽利,但也有风险?若遇灾年,茶树不采,茶农何以为生?”
谢策想了想:“可以存粮,可以务工,可以……可以做别的营生。就像咱们庄子,有菜有茶有豆腐,一样不成,还有别的。”
“说得好。”谢景明摸摸他的头,“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这是持家之道,也是治国之道。”
晚膳时,谢策还在兴奋地说着策论的事。尹明毓给他夹菜,心里想着茶林的扩种、西苑的开业、沈老板的长约……桩桩件件,都是事,但心里踏实。
饭后,谢景明与她商量:“沈老板的契书,我帮你看看。还有西苑开业,要不要请些人来捧场?”
“不用太张扬。”尹明毓道,“该请的都请了,顺其自然就好。倒是茶林扩种的事,我想着,是不是该给冯师傅配两个徒弟?他年纪大了,总要有人接替。”
“你想得周到。”谢景明点头,“从庄子里挑两个稳重的,跟着学。”
“嗯。”
夜深了,庄子安静下来。
尹明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中秋已过,月亮缺了一块,但清辉依旧。
七年了。
从那个只想“只顾自己快活”的庶女,到如今有庄子、有铺子、有茶林、有长约的尹夫人。这条路,她没刻意求,却一步步走到了。
谢景明从身后拥住她:“想什么?”
“想这七年。”尹明毓轻声道,“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后悔吗?”
“不后悔。”她转身,看着他,“这条路,我走得很踏实。”
谢景明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就继续走下去。”
是啊,继续走下去。
茶林会扩大,西苑会开业,菜会一茬茬地长,茶会一年年地采。日子一天天过,总有新的事,新的希望。
远处,茶庄的灯火还亮着,是冯老农带着人夜巡。近处,暖棚里,新移栽的菜苗在悄悄生长。
一切都在向前。
尹明毓靠在谢景明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的路,还长着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