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明毓从家庙回来的第三日,尹夫人病故的消息传到了庄子。
来送信的是尹明睿,他一身素服,眼窝深陷,站在庄子门口时,背脊有些佝偻。尹明毓见了他,沉默片刻,道:“进去说话。”
厅里,兰时上了茶便退下了。尹明睿捧着茶盏,指尖发白,许久才开口:“母亲……是昨日夜里走的。走前还算安详,没受太多苦。”
尹明毓点点头,没说话。
“丧事……打算从简。”尹明睿的声音有些哑,“家里如今的情况,也办不起大的。停灵三日就下葬,葬在尹家祖坟。”
“嗯。”
厅里又安静下来。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二妹妹,”尹明睿抬起头,眼圈泛红,“母亲走前……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谢谢你去见她最后一面。还说……往后尹家是兴是衰,都与你无关了。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尹明毓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想起禅房里那张枯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句“你如今过得好,我替你高兴”。
七年恩怨,终归尘土。
“我知道了。”她放下茶盏,“大哥节哀。”
尹明睿起身,深深一揖:“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堆事要料理。”
送走尹明睿,尹明毓在厅里坐了许久。窗外阳光正好,暖棚里人影忙碌,谢策朗朗的读书声从书房传来——秦谦今日又来了。
兰时轻手轻脚进来:“夫人,金娘子来了,在暖棚那边看菜呢。”
尹明毓回过神,起身:“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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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棚里,金娘子正和赵全说话。
新一茬的菜长势极好,尤其是水芹,茎叶碧绿肥厚,看着就喜人。金娘子摘了片叶子尝了尝,连连点头:“这茬比上回的还好!‘山居’那边这几日天天客满,王掌柜催着要货呢。”
见尹明毓进来,金娘子眼睛一亮:“夫人!正要找您说个事——‘山居’开业这几日的账目出来了,您猜净利多少?”
“多少?”
“一百二十两!”金娘子声音里透着兴奋,“这才五天!若是整月算下来,少说也有五百两!这还不算醉仙楼那边供货的利!”
这数目确实可观。尹明毓算了算,庄子现在的七个暖棚,月产量大概八百斤。按“山居”的菜价,做成菜的利润确实高。
“陈东家怎么说?”
“陈东家乐得合不拢嘴,说想跟夫人商量,能不能再扩几个暖棚。”金娘子压低声音,“他有个想法——想借着‘山居’的名头,在京郊再开一家分号。地方都看好了,就在西郊,离温泉庄子更近,送菜也方便。”
尹明毓挑眉:“这么快就想开分号?”
“生意好嘛!”金娘子笑道,“陈东家说了,趁热打铁。眼下‘温泉蔬菜’的名头正响,不少人家都打听呢。若是再开一家,专做宴席,一桌席面卖个十几二十两,那些讲究的人家肯定愿意。”
这算盘打得精。但尹明毓心里清楚,生意不能做得太急。
“扩暖棚可以,后山那片荒地开出来,能再建五个。”她沉吟道,“但开分号的事,缓一缓。等这茬菜收完,看看市场反应再说。”
金娘子点头:“夫人说得是,稳扎稳打才好。”
正说着,谢策下课了。小家伙抱着书箱跑进暖棚,看见金娘子,眼睛一亮:“金姨!您来了!”
“策哥儿下课了?”金娘子笑着摸摸他的头,“又长高了!”
“先生今日夸我了!”谢策献宝似的从书箱里拿出一张纸,“您看,我画的舆图!”
纸上是用炭笔画的简易舆图,京城、庄子、周边的山川河流都标了出来,虽然稚嫩,但位置大致不差。金娘子看了赞道:“画得真好!比你金姨强多了!”
谢策得意地笑,又凑到尹明毓身边:“母亲,先生说明日要带我进城,去看漕运码头。说书上说的不如亲眼见的实在。”
秦谦这教学方法,倒是别致。尹明毓点头:“去可以,但要听先生的话,不许乱跑。”
“知道!”
谢策又说了几句,抱着书箱跑去找菜头玩了。金娘子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策哥儿真是越来越懂事了。秦先生教得好,夫人也教得好。”
尹明毓笑笑,没接话。她看着暖棚里绿油油的菜苗,心里盘算着扩棚的事——五个新棚子,材料、人工,又是一笔开销。好在“山居”的利润不错,能周转开。
“对了,”金娘子想起什么,“夫人让打听的那个庄子,有消息了。”
她说的庄子,是离温泉庄子十里外的一处小庄园。原主是做丝绸生意的,去年生意失利,急着出手。庄子不大,只有五十亩地,但有一处天然的小温泉,还有几间现成的屋舍。
“价钱呢?”
“要价两千五百两。”金娘子道,“我打听过了,那庄子位置偏,地也不肥,除了有个温泉,没什么值钱的。压到两千两应该能拿下。”
两千两……尹明毓心里算了算。“山居”这个月的利润,加上醉仙楼的货款,能凑出一千五百两。剩下的……
“你帮我约一下,过两日我去看看。”她道,“若是合适,就买下来。”
金娘子应下,又说了会儿话才走。
尹明毓在暖棚里站了会儿,看着赵全带着人移栽新苗。一株株嫩绿的菜苗被小心地种进土里,浇上温泉水,在阳光下舒展叶片。
生命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生生不息。
那些逝去的,终会过去。而新的希望,总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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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景明来了。
他今日下朝早,到庄子时天色还亮。尹明毓正在厨房指点厨娘做新菜——用新收的番椒炒鸡丁,红艳艳的辣椒配上嫩黄的鸡肉,香气扑鼻。
“做什么这么香?”谢景明走进来。
“新菜,试试。”尹明毓夹了一筷子递到他嘴边,“尝尝。”
谢景明就着她的手吃了,辣得眉头一皱,但随即点头:“不错,下饭。”
“那就好。”尹明毓笑了,“‘山居’那边想加这道菜,我让吴师傅试试。”
两人出了厨房,在院子里散步。菜头跟在他们脚边,摇着尾巴。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尹家的事,听说了?”谢景明问。
“嗯。”尹明毓点头,“大哥今日来报丧。”
“你……”
“我没事。”尹明毓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该了的都了了。往后,就真的两不相干了。”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也好。”
是啊,也好。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晚风吹过,带来暖棚里菜苗的清香。远处,赵全带着人在点灯——新扩的棚子夜里也要照看。
“我想再买个庄子。”她忽然道。
谢景明侧头看她:“哪儿?”
“十里外,有个小庄园,带温泉的。”尹明毓道,“想买下来,再建些暖棚。‘山居’生意好,菜不够供。”
“钱够吗?”
“差不多。”尹明毓算了算,“这个月的利润能凑出一千五百两,还差五百两。我想把尹家给的那处宅子卖了,应该能补上。”
那宅子她一直没去住,留着也是空着,不如换成能生钱的产业。
“不用卖。”谢景明道,“缺的五百两,我给你补上。”
尹明毓抬头看他。
“就当是我入股。”谢景明笑道,“夫人的生意做得这么好,我也跟着沾沾光。”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支持,又保全了她的体面。尹明毓心里一暖,笑了:“好,那你占一成股。”
“一成太少。”
“嫌少不要。”
两人相视而笑。夕阳的余晖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晚膳时,谢策还在说明日进城的事。秦谦要带他去漕运码头,看货船装卸,看脚夫劳作,看市井百态。
“先生说,读书不能只读死书,要知民生疾苦,才懂书中道理。”谢策小脸认真。
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鸡肉:“先生说得对。明日去了,多看多听,少说话。”
“知道!”
饭后,秦谦派人送来了明日进城的行程安排。细致到时辰、路线、要看的东西,连午膳在哪用都计划好了。
尹明毓看完,对谢景明道:“这位秦先生,是真心教策儿。”
“嗯。”谢景明点头,“刘祭酒当年就夸他,说他有古君子之风。不慕名利,只求心安。”
这样的人,能请来教策儿,确实是福分。
夜深了,庄子安静下来。
尹明毓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远处尹家所在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是在办丧事吧。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被迫替嫁的自己。想起那些年的挣扎、隐忍,到如今的从容、自在。
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选择了“只顾自己快活”,于是真的把日子过成了想要的样子。
而那些曾经的恩怨、纠葛,就像今夜的风,吹过就散了。
窗外,一轮新月升起。
清辉淡淡,照亮前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庄子,新的暖棚,新的希望,都在生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