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山居”开业。
天还没亮,庄子里的灯火就亮了一片。赵全带着人将新摘的菜装车,二十筐水芹,十五筐菠菜,十筐小葱,还有专门用竹篮分装的野蒜苗和刚结果的番椒,筐筐都用湿布盖得严实。
马车驶出庄子时,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车队远去,肩上忽然一暖,是谢景明为她披了件外衣。
“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尹明毓拢了拢衣裳,“第一次正经做生意,心里没底。”
谢景明难得见她这样,笑道:“昨日试菜不是大获成功?”
“试菜是试菜,开业是开业。”尹明毓摇头,“两回事。”
两人并肩往屋里走。谢策还没醒,菜头趴在床边睡得正香。尹明毓站在儿子房门口看了会儿,轻声说:“今日秦先生第一次正式来上课,你说策儿会不会紧张?”
“他?”谢景明失笑,“昨日还缠着我问,能不能带菜头一起上课。我看他是兴奋多于紧张。”
这话让尹明毓也笑了。是啊,她那儿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怎么会紧张。
早膳后,谢策换上整齐的衣裳,抱着书箱等在书房。秦谦是辰时到的,依旧一身青衫,手里多了卷书。
“先生!”谢策起身行礼。
秦谦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书房里只他们两人,窗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梅树和远处暖棚的轮廓。
“今日不讲书。”秦谦将带来的书卷摊开,是一幅手绘的舆图,“我们先说说,你脚下这片土地。”
谢策探头去看,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秦谦指着其中一处:“这是京城,这是我们所在的庄子。你可知庄子离京城多远?”
“三十里!”谢策答得很快。
“三十里是多远?”秦谦问,“若步行需几个时辰?若骑马需多久?若运菜的车队,又需多久?”
谢策愣住了,这些他没想过。
“学问不只在书本里。”秦谦声音温和,“你母亲种菜卖菜,要知道天时、地利、人和。你读书,也要知道书中之理与脚下之路的关系。今日起,每旬我会留一日,带你走街串巷,看市井百态。可愿意?”
“愿意!”谢策眼睛发亮。
书房里的授课声隐隐传来,尹明毓在廊下听着,唇角微扬。这位秦先生,果然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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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山居”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昨日试菜的口碑传开了,不少老饕带着朋友早早来占座。陈裕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都僵了。王掌柜在柜台后头招呼,两个伙计忙着引座。
二楼雅间全满,一楼散座也坐了大半。菜单是昨日定下的,每桌客人看了都点头——简单明了,没有那些故弄玄虚的菜名。
“四时青”是第一道必点的菜。碧绿鲜嫩的四样菜蔬拼成一盘,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有客人尝了一口,当场就要再加一盘。
吴师傅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三个灶台全开,一个炒菜,一个炖汤,一个蒸鱼。两个徒弟一个切配,一个传菜,虽然忙却不乱。
午时刚过,今日备的菜就卖了一半。陈裕看着空了大半的菜筐,又喜又急,连忙让人快马回庄子报信——再送一批来!
消息传到庄子时,尹明毓正在看赵全带人移栽新一茬菜苗。听说菜快卖完了,她倒不急:“告诉陈东家,限量供应。每日就这么多,卖完即止。”
赵全不解:“夫人,咱们明明还有……”
“物以稀为贵。”尹明毓摘了片菜叶在手里揉搓,“今天敞开了卖,明天、后天呢?暖棚的产量有限,得细水长流。”
“可客人要是吃不着,会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才好。”尹明毓笑了,“越吃不着,越想尝。等咱们产量上来了,他们才更珍惜。”
赵全恍然大悟,连忙去传话。
午后,秦谦的课结束了。谢策送先生出门,小脸上还带着兴奋:“先生,明日还来吗?”
“后日。”秦谦拍拍他的肩,“明日你自己温书,将我今日讲的舆图画一遍。”
“是!”
送走秦谦,谢策跑来找尹明毓,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上课的事。尹明毓耐心听着,偶尔问几句。正说着,兰时进来了,脸色有些犹豫。
“夫人,尹家……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柳氏,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她站在院子里,见尹明毓出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二妹妹……”
“大嫂怎么来了?”尹明毓引她进厅,“坐。”
柳氏没坐,从怀里掏出封信,手有些抖:“母亲……母亲在家庙病倒了。大夫看了,说……说是不大好。她让我送信来,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厅里安静下来。
兰时屏住了呼吸,谢策也察觉气氛不对,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
尹明毓接过信,没拆,放在桌上。信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病多久了?”她问。
“有七八日了。”柳氏抹了抹眼泪,“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就起不来床。请了大夫,说是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她顿了顿,“母亲这些日子,常念叨你。说当年……当年对不住你。”
尹明毓没说话,看着桌上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纸,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二妹妹,”柳氏声音哽咽,“我知道家里对不起你。可……可母亲毕竟生养你一场。如今她这样,你就……就去看看她吧。哪怕只见一面,说句话也好……”
“大嫂先回吧。”尹明毓终于开口,“信我收下了。”
柳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尹明毓神色平静,终究没说出来。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踉跄。
厅里又只剩下母子二人。
谢策小声问:“母亲,是谁病了?”
“你外祖母。”尹明毓轻声道。
“那……要去看看吗?”
尹明毓没回答。她拿起那封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病中勉强写的:
“明毓吾女:当年之事,是为娘之过。不敢求谅,只望一见。家庙清冷,思及往事,悔之晚矣。若肯来,见最后一面;若不肯,便当从未生你。珍重。”
落款是“罪母尹氏”。
尹明毓看了许久,将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母亲?”谢策又唤了一声。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说,该去吗?”
谢策想了想:“夫子说,父母之恩,水不能溺,火不能灭。可是……”他顿了顿,“可是赵爷爷也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别人对你好,你才该对他好。”
这孩子,倒会活学活用。
尹明毓笑了,笑意有些淡:“是啊,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树。春日里,梅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那些冬天盛开的花朵,早已化作春泥。
有些事,就像这花开花落,季节到了,自然会发生。
“兰时,”她转身,“备车。去家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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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庙在城外二十里处的山脚下。
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庙不大,灰墙黑瓦,掩映在一片竹林里。柳氏已经等在门口,见尹明毓下车,连忙迎上来。
“二妹妹,你……你来了。”
“带路吧。”尹明毓语气平静。
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木鱼声。穿过前殿,后面是几间禅房。最里头那间门开着,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尹明毓走进去,柳氏识趣地留在门外。
屋里药味很重。尹夫人躺在床上,盖着薄被,人瘦得脱了形,两颊深陷,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看见尹明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
“嗯。”尹明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沉默着。屋里只有尹夫人粗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破旧的风箱。
许久,尹夫人开口,声音嘶哑:“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本不想来。”尹明毓看着窗外,“但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好。”
尹夫人苦笑:“你恨我。”
“不恨。”尹明毓摇头,“恨太累。我只是……不原谅。”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尹夫人心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尹明毓倒了杯水递过去,她接过,手颤得厉害,水洒了大半。
“当年……逼你替嫁,是我不对。”尹夫人喘着气,“可我没办法……尹家需要那门亲事,你姐姐又……我是当家主母,得为家族着想。”
“所以我就该牺牲?”尹明毓语气依旧平静,“就因为我是庶女,就该认命?”
尹夫人答不上来。
“这些话,七年前说或许有用。”尹明毓站起身,“现在说,晚了。”
“我知道……晚了。”尹夫人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这些日子,我常想,若当年对你好些……若没逼你……尹家会不会不一样?你会不会……还认我这个母亲?”
尹明毓没回答。
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茶庄没了,尹家……也快散了。”尹夫人喃喃道,“你大哥撑不起来,你父亲病着……这都是报应。我的报应。”
她睁开眼,看着尹明毓:“你如今过得好,我……我替你高兴。真的。”
这话说得艰难,却像是真心的。
尹明毓看着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她命运的女人,如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忏悔着,祈求着。
可有些伤害,不是忏悔就能抹平的。
“你好好养病。”尹明毓转身,“我该走了。”
“明毓!”尹夫人挣扎着坐起来,“你……你能叫我一声母亲吗?就一声……”
尹明毓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保重。”
她走出禅房,阳光有些刺眼。柳氏等在门外,眼睛红红的:“二妹妹,母亲她……”
“好好照顾她。”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这些银子,给她抓药,买些补品。”
柳氏接过,沉甸甸的。
“往后……”尹明毓看着她,“尹家的事,不必再来找我。各自安好吧。”
她说完,径直往外走。柳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动。
马车驶出山道时,天色将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山林间,一片金黄。
兰时小声问:“夫人,您……不难过吗?”
“不难过。”尹明毓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该说的都说了,该了的都了了。往后,就真的两清了。”
她想起尹夫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那些年的委屈和挣扎,想起如今自己拥有的一切——暖棚里的绿意,儿子的笑声,蒸蒸日上的生意,还有那个总是默默支持她的男人。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她种下了自己的路,如今,终于收获了想要的生活。
而那些曾经的恩怨,就像这车后的尘土,扬起,又落下,最终归于平静。
马车驶回庄子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谢策带着菜头在门口等,见她下车,扑过来:“母亲!”
尹明毓抱住儿子,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消散了。
“饿了没?”
“饿了!”
“走,吃饭去。”
母子俩牵着手往屋里走。远处暖棚灯火通明,又是一夜照看。而京城方向,“山居”的招牌在夜色中静静悬挂,迎来送往,开启新的篇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