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天晴得正好。
秦谦是巳时初到的庄子,坐的是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驾车的是个老仆,到了庄子门口,先下车递了帖子,才扶秦谦下来。
尹明毓没在正门迎,只让兰时引路。秦谦跟着往庄子深处走,一身青布长衫,步履从容。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梅树、暖棚、还有远处忙碌的庄户,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
经过暖棚时,门开着,里头绿意盎然。秦谦脚步顿了顿,朝里看了一眼。正是移栽菜苗的时候,赵全带着几个庄户在忙碌,动作熟练,井井有条。
“这是夫人种的菜?”秦谦忽然开口,声音温润。
兰时点头:“是,都是温泉养出来的,别处没有。”
秦谦没再问,继续往前走。到了正屋门口,尹明毓已经等在廊下了。她今日穿了身素色的褙子,头发简单绾着,没什么装饰,但通身的气度从容。
“秦先生。”她微微颔首。
秦谦拱手还礼:“谢夫人。”
两人在厅里坐下,兰时上了茶。茶是庄子后山采的野茶,用温泉水泡的,汤色清亮,带着股特有的甘醇。
“先生肯来,是庄子的荣幸。”尹明毓开门见山,“策儿在学堂,要午后才回。先生若不急,可以先在庄子里转转。”
秦谦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茶香,才道:“不急。听闻庄子有温泉,不知可否一观?”
“自然。”尹明毓起身,“先生请。”
---
温泉在后院。
三个池子依山而建,最大的那个氤氲着热气。池边种了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秦谦站在池边看了会儿,忽然问:“这温泉水,可用来浇菜?”
“是。”尹明毓道,“暖棚里有专门的沟渠,引温泉水浇灌。水温恒定,冬日也不冻。”
秦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沿着池边慢慢走,走到一处凉亭时,看见谢策正蹲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个陶盆,盆里是半盆水和几片菜叶。
小家伙背对着他们,正专心致志地用小棍拨弄水里的菜叶,嘴里还念念有词:“这片绿,这片黄,这片……”
菜头趴在他脚边,见有人来,“汪汪”叫了两声。谢策回头,看见尹明毓和秦谦,连忙站起来:“母亲。”
“这是秦先生。”尹明毓介绍。
谢策规规矩矩行礼:“先生好。”
秦谦目光落在陶盆上:“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看菜叶为什么有的绿有的黄。”谢策眨眨眼,“赵爷爷说,绿的壮,黄的不壮。可它们都是一起种的,喝的也是一样的水,为什么不一样呢?”
秦谦走近两步,蹲下身看那盆菜叶。确实,几片水芹叶,有的碧绿,有的泛黄。他伸手拈起一片黄的,又拈起一片绿的,对比着看了看。
“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猜……”谢策歪着头,“是不是因为有的叶子照到的阳光多,有的照到的少?我在暖棚里看见,靠边的菜就长得壮,中间的就没那么壮。”
秦谦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看向尹明毓。尹明毓只是微笑,没说话。
“你观察得仔细。”秦谦放下菜叶,“但只对了一半。叶黄不光是阳光的事,还跟土质、水分、甚至叶子本身的老嫩有关。就像人,同吃同住,也有高矮胖瘦,聪明愚钝之分。”
谢策若有所思:“那……怎么能让它们都长得好呢?”
“尽力而为,不强求。”秦谦站起身,“园丁浇水施肥,阳光雨露自然生长。有些事,尽了人事,剩下的要看天意。”
这话说得深了,但谢策居然听懂了似的,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像我读书,我尽力读,但能不能读好,还得看我自己用不用心,是不是?”
秦谦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是这个理。”
这时,兰时过来禀报:“夫人,陈东家派人来说,‘山居’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请夫人过去看看。”
尹明毓看向秦谦:“先生可愿一同去?今日试菜,正好尝尝庄子的菜。”
秦谦略一沉吟:“也好。”
---
“山居”今日不对外营业,但门口已经挂了试菜的牌子。
陈裕和吴师傅早就等在门口,见尹明毓的马车到了,连忙迎上来。看见她身后的秦谦,陈裕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道:“这位是……”
“秦先生,策儿未来的先生。”尹明毓简单介绍。
陈裕眼睛一亮:“原来是秦先生!久仰久仰!今日可要好好品评品评!”
秦谦客气地还礼,没多说什么。
一行人进了铺子。一楼八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都是陈裕请来的老饕——有退隐的老翰林,有书画名家,有富商,也有几位讲究吃喝的世家子弟。
见尹明毓进来,众人都起身见礼。尹明毓一一还礼,引着秦谦在最靠里的一桌坐下。这桌只坐了两个人,一位是致仕的礼部侍郎张老,一位是京城有名的美食家柳三爷。
“张老,柳三爷。”尹明毓介绍,“这是秦先生。”
张老打量了秦谦几眼,笑道:“可是文远?”
秦谦起身:“正是晚辈。见过张老。”
“坐坐坐!”张老摆摆手,“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听说你如今在翰林院?”
“是。”
“好地方。”张老点头,“清净,适合做学问。”
说话间,菜开始上了。
第一道是“四时青”——水芹、菠菜、小葱、野蒜苗,各取最嫩的部分,清炒后拼成一盘。四种绿色深浅不一,摆成扇形,中间点缀了几朵胡萝卜刻的小花。
柳三爷先动了筷子,夹了一根水芹送入口中,细品片刻,眼睛亮了:“脆!嫩!甜!这是怎么种出来的?”
陈裕笑着解释:“是温泉庄子的菜,温泉水浇灌,冬日也不断。”
“难怪!”柳三爷又尝了菠菜,“这个时节能有这么嫩的菠菜,难得!”
秦谦也尝了一口,神色微动。他吃过不少好菜,但这么清新自然的味道,确实少见。尤其是那水芹,嚼在嘴里有股淡淡的甘甜,没有半点土腥气。
第二道是“开水白菜”。汤色清亮如开水,白菜心嫩黄,浮在汤中,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每人面前一小盅,揭开盖,热气混着清香扑鼻而来。
张老舀了一勺汤,喝了,闭目品味半晌,才道:“这汤……是用鸡汤吊的,但又不全是。里头有股特别的鲜甜,是白菜本身的味。”
“张老厉害。”吴师傅在一旁恭敬道,“这汤是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的高汤,再用纱布滤了十遍,直到清如水。白菜心是温泉白菜最嫩的部分,用温泉水焯过,再放进汤里蒸。”
“费工夫。”张老点头,“但值。”
接下来是温泉水芹炒河虾、温泉菠菜豆腐羹、清蒸温泉鲫鱼……一道道菜上来,每道都让在座的宾客赞叹不已。
尤其那道清蒸鲫鱼,只放了两片姜,几粒盐,但鱼肉鲜甜细嫩,半点腥味都没有。柳三爷连鱼汤都喝了,直说“这才是鱼的本味”。
秦谦一直安静地吃着,偶尔与张老说几句话。但尹明毓注意到,他每道菜都尝了,而且吃得认真。
最后上的是甜品——冰镇温泉黄瓜配蜂蜜桂花酱。黄瓜切得薄如纸,用温泉水冰镇过,浇上琥珀色的桂花蜜,清甜爽口。
“这道好!”柳三爷笑道,“夏天吃这个,什么暑气都消了!”
试菜结束,宾客们纷纷向尹明毓和陈裕道贺。张老拉着秦谦说了会儿话,才告辞离去。
送走宾客,陈裕笑得合不拢嘴:“夫人您看见没?张老都说好!柳三爷那是什么嘴?他都说好,这铺子绝对火!”
尹明毓也松了口气。试菜成功,开业就成了一半。
“秦先生觉得如何?”她转向秦谦。
秦谦沉默片刻,才道:“菜是好菜。难得的是,不刻意,不浮华,吃的是食材的本味。”他顿了顿,“夫人的庄子,养菜如此,养人想必也是如此。”
这话里有话。
尹明毓微微一笑:“先生过奖。策儿还在庄子上等先生,先生可要回去见见他?”
“自然。”秦谦点头。
---
回到庄子时,已是傍晚。
谢策正带着菜头在院子里玩球,见秦谦回来,眼睛一亮,抱着球跑过来:“先生!您回来了!”
秦谦看着他一头汗的样子,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擦擦。”
谢策接过,胡乱擦了把脸:“先生,‘山居’的菜好吃吗?”
“好吃。”
“那您最喜欢哪道?”
秦谦想了想:“四时青。”
“我也喜欢!”谢策笑出一口小白牙,“母亲说,那是四种菜拼的,就像人一样,各有各的好,凑在一起才好看!”
这话稚气,却天真。
秦谦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孩子,想起白日里陶盆中的菜叶,想起“山居”里那些清新鲜活的菜肴,想起尹明毓从容不迫的气度。
心正,性韧,思敏,行笃。
这八个字,这孩子已经有了雏形。而这位母亲,看似随性,实则清明,懂得什么该管,什么该放。
“你母亲说,你想请我教你读书。”秦谦忽然道。
谢策用力点头:“想!先生学问好,我想跟先生学!”
“读书很苦。”
“我不怕苦!”谢策挺起小胸脯,“母亲说,现在不吃读书的苦,以后就要吃别的苦。我愿意吃读书的苦!”
秦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尹明毓,尹明毓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
许久,秦谦开口:“每月逢五、逢十,我来庄子。每旬你进城两日,到我住处。先试三个月,若你吃得了苦,我便正式收你。”
谢策愣住了,随即欢呼:“真的?谢谢先生!”
秦谦摸摸他的头:“不必谢我,要谢你自己。”
夕阳西下,院子里的光线柔和下来。菜头追着球跑,汪汪叫着。远处暖棚里亮起了灯,又是一夜照看。
尹明毓走过来,递给秦谦一个荷包:“束修。”
秦谦没接:“试过再说。”
“该给的还是要给。”尹明毓将荷包放在他手边,“先生肯教,是策儿的福分。”
秦谦看着她,忽然问:“夫人不怕我把孩子教得太过清高,不通世务?”
“先生通吗?”尹明毓反问。
秦谦一怔。
“先生若不通世务,今日就不会去‘山居’,不会品菜,不会与张老叙旧。”尹明毓语气平和,“学问是学问,世务是世务。该清高时清高,该通透时通透。这个度,我相信先生能把握好。”
秦谦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位看似随性,实则眼明心亮的女子,终于明白谢景明为何会娶她,为何这些年谢府能如此安宁。
“好。”他收起荷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晚膳是在庄子上用的,简单四菜一汤。秦谦吃了两碗饭,比中午在“山居”吃得还多。饭后,他告辞离去,说五月初五再来。
送走秦谦,谢策还沉浸在兴奋中,拉着尹明毓说个不停。尹明毓耐心听着,偶尔点头。
夜深了,庄子安静下来。
尹明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黝黝的山影。五月初八,“山居”开业。五月初五,秦谦正式来教书。
桩桩件件,都步上了正轨。
那些曾经的忐忑、算计、挣扎,都像春日融化的雪,渗入泥土,滋养出新芽。
而她,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有事业,有家庭,有选择,也有底气。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
清辉洒满院子,也洒在暖棚上,给那些绿油油的菜苗镀上了一层银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山居”的招牌,就要在京城挂起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