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的匾额挂上去那日,是四月二十八。
黑底金字的匾,字是请翰林院一位老学士题的,笔力遒劲,又不失雅致。陈裕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了半晌,满意地点点头:“这字,配得上咱们的菜。”
铺面两层,原是绸缎庄,如今里外翻新了一遍。一楼散座,只摆了八张桌子,每桌之间用竹帘隔开,既通透又不失私密。二楼是雅间,共四间,分别以“梅兰竹菊”为名,里头陈设简洁,只挂了些字画,摆了几盆绿植。
后院改成了厨房和库房。厨房格外宽敞,砌了三个灶台,一个烧水,两个炒菜。吴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正在熟悉场地,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尹明毓是午后到的。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绾了个髻,只簪了支玉簪。从马车上下来时,陈裕和吴师傅已经等在门口了。
“夫人看看,可还满意?”陈裕引着她往里走。
尹明毓一处处看过去。散座的桌椅都是新打的,用的是老榆木,打磨得光滑,没上漆,透着木头本来的纹理。竹帘是新编的,每一片都匀称整齐。雅间里,字画选的都是清雅之作,没有那些富丽堂皇的俗物。
“不错。”她点头,“就是绿植少了些。我庄子上有些盆栽,改日让人送几盆过来。”
“那敢情好!”陈裕笑道,“夫人的盆栽,定是别处没有的。”
到了后院厨房,吴师傅正带着徒弟试火。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一口大锅架在上头,热气蒸腾。
“夫人,”吴师傅擦了擦手,“菜单拟了个初稿,您过目。”
菜单是写在素笺上的,字迹工整。尹明毓接过细看——
冷盘四样:
温泉水芹拌香干
温泉小葱拌豆腐
卤水温泉鹅蛋
冰镇温泉黄瓜
热菜八样:
开水白菜(取白菜心,实为温泉白菜)
清炒时蔬(每日限定一种)
温泉水芹炒河虾
温泉菠菜豆腐羹
清蒸温泉鲫鱼
红烧温泉羊肉
山菌炖温泉鸡
砂锅温泉豆腐
主食:
温泉蔬菜面
温泉菜饼
汤品:
温泉蔬菜清汤
老火炖汤(每日一换)
“品种少了些。”尹明毓看完道。
吴师傅忙解释:“眼下菜少,不敢贪多。等庄子产量上来了,再慢慢添。”
“不是添菜的问题。”尹明毓指着菜单,“是做法。既是温泉专供,就不能跟寻常酒楼一样。比如这水芹拌香干——香干是什么做的?”
“黄豆。”
“黄豆哪里没有?”尹明毓摇头,“换成温泉豆腐。豆腐用咱们庄子上的温泉水点,再晾成豆干,拌水芹。从头到尾,都是温泉的东西。”
吴师傅眼睛一亮:“是!是小人想岔了!”
“还有这清炒时蔬。”尹明毓继续道,“不要每日限定一种,可以做成拼盘。水芹、菠菜、小葱、野蒜苗,各取最嫩的部分,拼成一盘,取名‘四时青’。”
“妙啊!”陈裕拍掌,“这名字雅致,菜也清爽!”
“冰镇温泉黄瓜可以留着,但做法改改。”尹明毓沉吟道,“黄瓜切片,用温泉水冰镇,上桌时浇一勺蜂蜜桂花酱。夏天吃,最是解暑。”
吴师傅连连点头,提笔记下。
“鲫鱼,”尹明毓看向陈裕,“溪里的?”
“是,庄子后山溪水里捞的,专挑半尺长的。”陈裕道,“每日现捞现送,保新鲜。”
“那清蒸就好,什么料都不必加,只放两片姜,撒几粒盐。”尹明毓道,“吃的是鱼本身的鲜甜。”
三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菜单大体定了。尹明毓最后道:“开业前,先试菜。请些懂吃的人来,菜免费,但要听真话。”
“这个自然。”陈裕笑道,“已经约了几位老饕,五月初一试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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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居”出来,尹明毓没直接回庄子,去了趟锦绣阁。
金娘子正在柜后算账,见她来,忙迎出来:“夫人怎么来了?可是‘山居’那边有事?”
“没事,顺路来看看。”尹明毓在里间坐下,“前些日子送来的菜,可尝了?”
“尝了尝了!”金娘子眼睛发亮,“水芹嫩得能掐出水,小葱也香!铺子里几个老主顾见了,都问哪儿买的,想订些呢!”
“告诉他们,想吃就去‘山居’。”尹明毓笑道,“五月初八开业,头三日八折。”
“那敢情好!”金娘子记下了,又说起另一件事,“夫人让打听的那位秦先生,有眉目了。”
尹明毓神色一正:“怎么说?”
“秦先生单名一个谦字,字文远,今年三十二,是已故刘祭酒的关门弟子。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学问极好,就是……性子有些孤高。”金娘子压低声音,“听说前年有人想请他坐馆,束修开到一年五百两,他没答应。说是只教有缘的学生,不看钱。”
有缘?这词玄妙。
“住哪儿知道吗?”
“知道,就住在城西青竹巷,是个小院子,只他和一个老仆住着。”金娘子顿了顿,“谢大人那边……”
“他也在打听。”尹明毓道,“双管齐下吧。你帮我递个帖子,就说温泉庄子尹氏,想请先生过府一叙,不谈束修,只论学问。”
“这……”金娘子有些犹豫,“秦先生怕是不好请。”
“无妨,帖子送到即可。”尹明毓起身,“他若不来,再说。”
从锦绣阁出来,天色还早。尹明毓想了想,让车夫拐去了城西青竹巷。
巷子很安静,两旁种着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秦谦的院子在巷子深处,门是普通的木门,门环有些旧了,但擦得干净。
尹明毓没下车,只掀开车帘看了看。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隐约可见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棋盘。
“走吧,回庄子。”
马车驶出巷子时,尹明毓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紧闭,静谧得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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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庄子已是傍晚。
谢策正带着菜头在院子里玩。小狗长大了一些,跑起来摇摇晃晃的,追着谢策的衣摆咬。见尹明毓下车,一人一狗都扑过来。
“母亲!菜头今天会捡球了!”
“是吗?”尹明毓弯腰摸摸小狗的脑袋,“这么聪明?”
“真的!我扔出去,它就叼回来!”谢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布球,往远处一扔。菜头“汪汪”叫着追过去,叼回来放在他脚边,尾巴摇得欢。
“不错。”尹明毓笑着牵起儿子的手,“今日功课做了吗?”
“做了!夫子还夸我了!”
母子俩说着话往屋里走,兰时迎出来:“夫人回来了。老爷晌午让人送了信来,说秦先生那边有回音了。”
“哦?”尹明毓接过信。
信是谢景明亲笔,不长。说秦谦收了帖子,但未置可否,只说过几日得空,想来庄子看看。
“看看?”尹明毓挑眉,“看什么?看庄子?还是看策儿?”
“怕是都有。”兰时道,“这位秦先生,听说挑学生不光看资质,还要看心性。”
“那就让他看。”尹明毓收起信,“策儿是什么样,就让他看什么样。不必刻意,也不必遮掩。”
晚膳时,谢景明来了。
他是骑马来的,到庄子时天已擦黑。谢策正端着饭碗喂菜头,见他进来,眼睛一亮:“父亲!”
谢景明摸了摸儿子的头,在尹明毓身边坐下:“秦谦的事,知道了?”
“嗯。”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他说要来庄子看看。”
“是,我今日见了他。”谢景明喝了口汤,“人很清瘦,话不多,但句句在理。我问他对学生有何要求,他说八个字:‘心正,性韧,思敏,行笃’。”
心正,性韧,思敏,行笃。
尹明毓默念了一遍,点点头:“是个明白人。”
“他问策儿平日读什么书,性情如何。”谢景明顿了顿,“我都照实说了。他听完,沉默许久,最后说,想亲眼看看。”
“那就让他看。”尹明毓语气平静,“正好‘山居’五月初一试菜,若是他那时来,可以请他去尝尝。”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算盘打得精。”
“互利互惠。”尹明毓也笑了,“他试菜,咱们试人。合适就请,不合适就罢。不强求。”
窗外,夜色渐深。菜头吃饱了,窝在谢策脚边打盹。谢策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学堂的事,小脸上满是兴奋。
尹明毓看着儿子,想起秦谦那八个字。
心正,性韧,思敏,行笃。
策儿还小,心正是有的,性也够韧,思还算敏,行……还需打磨。
若是秦谦真能教他,倒是一桩好事。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山居’那边,初八开业?”
“嗯,初八。”尹明毓道,“初一试菜,若顺利,初八就开。”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你忙你的。生意上的事,我能应付。”
谢景明看着她,灯下,她的眉眼柔和而坚定。七年了,她还是这样,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什么事都能扛得起来。
“好。”他握了握她的手,“需要时,记得说。”
“知道。”
晚膳后,谢策带着菜头去睡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廊下坐了会儿。春末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在身上,舒服极了。
远处,新暖棚里亮着灯,赵全带着人在夜巡。后山那片荒地已经开垦了大半,再过些日子,又能建几个棚子。
“庄子越来越像样了。”谢景明道。
“是啊。”尹明毓靠在他肩上,“等‘山居’开起来,暖棚再扩,这庄子就能自给自足了。往后,不靠谢府,我也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她说得随意,谢景明心里却是一动。
不靠谢府……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要给自己,给孩子,留一条无论何时都能站稳的路。
这才是真正的清醒。
“好。”他轻声道,“都依你。”
夜深了,庄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暖棚还亮着,那是希望的光,一夜一夜,照亮前路。
尹明毓闭上眼,听着风声、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五月初一,试菜。
五月初八,开业。
秦先生要来,策儿要有新先生了。
桩桩件件,都是好事。
春天真的来了,带着暖意,带着希望,一步步,走进生活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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