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林在冯老农的照料下，一日日好转。
病了的茶树被剪去病枝，疏通了树冠，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进来，地面斑斑驳驳。艾草苦楝粉每日晨起撒一遍，虫害肉眼可见地少了。谢策跟在冯老农身后，看他侍弄那些扦插的茶苗，小心翼翼地浇水、松土。
“冯爷爷，这些苗什么时候能长大？”
“急不得。”冯老农蹲在苗圃边，手里捏着把土，“茶树性子慢，你急它不急。好好伺候着，三年后就能移栽了。”
谢策记在笔记本上。这本子已经记了大半，从春茶采摘到病虫害防治，再到扦插育苗，一笔一画，稚嫩却认真。秦谦翻看过，说这是“格物”的功夫，比背十篇诗文都强。
豆腐坊的建造也在茶庄动工了。选址在暖棚和茶林之间，离温泉近，取水方便。陈裕找来的工匠手脚麻利，不过七八日工夫，地基就打好了，墙也砌起半人高。
尹明毓去看时，赵诚正带着人卸石磨。两盘大石磨，每盘都有磨盘大小，是特地从房山运来的好石头。
“夫人，这磨好！”赵诚擦着汗，“试过了，磨出来的豆渣细，出浆多。”
“嗯。”尹明毓绕着磨盘走了一圈，“作坊里再砌三个灶，一个大锅煮浆，两个小锅点豆腐。还得有压豆腐的木架、晾豆干的竹匾。这些都要备齐。”
“都记下了。”赵诚从怀里掏出单子，“工匠说，月底就能完工。”
“不急，要做得扎实。”
从豆腐坊出来，尹明毓去了暖棚。新移栽的菜苗已经长到半尺高，碧绿一片。赵诚跟在她身后，一一汇报：“水芹再有三五日就能收，菠菜也快了。这茬菜长得好，怕是比温泉庄子那边的产量还高。”
“那就好。”尹明毓摘了片水芹叶子尝了尝，清甜脆嫩，“‘山居’那边催得紧，收成了先紧着他们送。余下的，你看着安排，可以试着往附近酒楼送送。”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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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山居”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杭绸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她只带了一个丫鬟，进了店，要了间雅间，点了四时青、开水白菜、清蒸鲫鱼和豆腐煲。
王掌柜见多识广，一眼看出这位夫人不寻常，亲自伺候。菜上来后，那夫人每样都尝了，吃得慢，品得细。尤其是那道豆腐煲，她舀了一勺汤，在唇边停了片刻才喝下。
“这豆腐……”她放下勺子，“是用什么水点的？”
王掌柜忙道：“回夫人，是温泉水。咱们的菜、豆腐，都是用庄子上的温泉水。”
“难怪。”那夫人点点头，“豆腐嫩而不散，汤醇而不腻，是下了工夫的。”她顿了顿，“你家东家，可是姓尹？”
王掌柜一愣：“夫人认得我们东家？”
“不认得，但听过。”那夫人微微一笑，“听说京郊有位夫人，用温泉种菜，开了间‘山居’，菜色清雅，味道本真。今日尝了，名不虚传。”
她用完膳，让丫鬟结了账，留下句话：“若你家东家得空，可去城东柳府一叙。我姓柳，夫家姓赵。”
王掌柜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让人把话传到了庄子。
尹明毓听了，问金娘子：“城东柳府？可是那个柳家？”
金娘子点头：“是，礼部侍郎赵大人的夫人，柳氏。柳家是书香门第，柳夫人的父亲曾是帝师，兄长如今在翰林院。这位夫人在京城女眷里很有名望，最讲究饮食，寻常酒楼不入她的眼。”
尹明毓沉吟。这样的人物，主动递话，怕是有什么事。
“你递个帖子，说我明日午后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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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在城东清净处，三进的院子，不大但雅致。尹明毓递了帖子，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柳夫人正在花厅里插花，见尹明毓进来，放下手中的花枝，笑道：“尹夫人来了，快请坐。”
她态度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子。尹明毓行礼后坐下，丫鬟上了茶。
“昨日在‘山居’尝了夫人的菜，念念不忘。”柳夫人开门见山，“尤其是那道豆腐煲，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家乡吃过的味道。我娘家在江南，小时候家里也做豆腐，但总不如夫人做的这般滑嫩。”
“夫人过奖了。”尹明毓道，“不过是占了温泉水的好。”
“不全是水的事。”柳夫人摇头，“火候、点浆的时机、压豆腐的力道，都有讲究。夫人是懂行的人。”
两人说了会儿豆腐，柳夫人话锋一转：“听说夫人庄子上还有片茶林？”
“是，有些野茶树，年份久了。”
“巧了。”柳夫人笑道，“我生平两大爱好，一是吃，二是茶。昨日尝了夫人的菜，今日想讨杯茶喝，不知夫人可舍得？”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尹明毓道：“茶林才采过春茶，新茶还没制好。倒是有些去年存的老茶，夫人若不嫌弃，我让人送来。”
“那便叨扰了。”
尹明毓让兰时回庄子取茶。等待的工夫，柳夫人带着她在院子里转了转。柳府的花园不大，但一草一木都见心思，墙角几丛竹子，池边几块怪石，看似随意，实则恰到好处。
“夫人这园子，打理得真好。”
“闲着无事，自己摆弄。”柳夫人道，“我常想，人活着，总要有些喜好。吃好吃的，喝好茶，看花开花落，日子才有滋味。”
这话倒是合尹明毓的心意。她点头：“夫人说得是。”
茶取来了，是去年郑师傅制的秋茶。柳夫人亲自泡茶，手法娴熟，水温、水量、出汤时间，一丝不苟。茶汤倒入白瓷杯中，色泽金黄，香气清雅。
她先闻香，再观色，最后才品了一口。闭上眼睛，片刻后才道：“好茶。有山野之气，又有温润之意。这茶林，是在温泉边吧？”
“夫人厉害。”尹明毓佩服，“茶林确实离温泉不远。”
“温泉养人，也养茶。”柳夫人放下茶杯，“这茶若好生打理，往后能成气候。夫人可想过，专门制茶来卖？”
尹明毓实话实说：“原本没想那么多。茶林是买庄子时附带的，想着自用或送人。若真能成事，倒也是个出路。”
“我认识几位茶商，都是讲究人。”柳夫人道，“若是夫人愿意，我可以引荐。好茶不该埋没。”
这倒是意外之喜。尹明毓道谢，柳夫人摆摆手：“不必客气。我也是爱茶之人，见了好茶，就想让更多人尝到。更何况……”她笑了笑，“我还指着往后多去‘山居’吃豆腐煲呢。”
两人都笑了。
从柳府出来，已是傍晚。尹明毓坐在马车里，想着今日的谈话。柳夫人这样的人，结交了有益无害。她行事大方，言语得体，是个能长久来往的。
回到庄子，谢策正等着她。
“母亲，柳夫人请您去做什么？”
“喝茶。”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还说要给咱们的茶引荐茶商。”
“真的？”谢策眼睛一亮，“那咱们的茶能卖出去了？”
“也许。”尹明毓道，“但前提是，茶要真的好。冯爷爷那边，你要多上心。”
“我知道！”谢策用力点头，“冯爷爷今日还说，秋茶发芽了，让我过两日跟他学采秋茶。”
“好生学。”
晚膳时，谢景明听说了柳夫人的事，道：“柳夫人在女眷中名声很好。她肯帮忙，是好事。只是……”他顿了顿，“这样的人情，要记着还。”
“我明白。”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往后‘山居’出新菜，请她来尝。或是茶制好了，送她些。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谢景明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夜里，尹明毓在灯下看账本。“山居”这个月的利润又涨了，有近六百两。茶庄那边虽然还在投入，但暖棚的菜月底就能收，开始有进项。豆腐坊建好后，又能多个营生。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想起柳夫人说的那句话：人活着，总要有些喜好。
是啊，种菜、制茶、开铺子，这些事让她忙碌，也让她充实。看着菜苗长大，看着茶林变好，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增长，那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比什么都强。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尹明毓吹熄了灯，躺下。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柔和明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茶林的秋茶要采了，豆腐坊要建成了，新菜要试了。
桩桩件件，都在等着她。
而她的路，也越走越宽，越走越踏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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