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庄的五个新暖棚,在五月底全部建成了。
棚子建在山地朝阳的那面,每个棚子大小相当,里头砌了火道,铺了地砖,顶上开有活动天窗。引来的温泉水顺着竹管流进棚子角落的水缸里,缸满则溢,又顺着小沟流出,保证活水长流。
赵诚带着人移栽菜苗那天,尹明毓去看了一次。水芹、菠菜、小葱、野蒜苗,都是从温泉庄子移来的壮苗,种进新土里,浇上温泉水,蔫了半天就精神抖擞地舒展开叶子。
“夫人您看,”赵诚指着最早移栽的那几畦,“这才三日,就长了一指高。这边温泉水温比温泉庄子那边还高些,菜长得更快。”
尹明毓蹲下身捏了把土,湿润温热。她点点头:“好生照看。头茬菜收成后,所有人都有赏。”
“谢夫人!”
从暖棚出来,尹明毓去了茶林。
春茶采完后,茶林进入养护期。谢策跟着郑师傅学修剪、施肥、除草,每日都来,晒得小脸黑红。今日秦谦也来了,正和郑师傅蹲在一棵老茶树前,说着什么。
“母亲!”谢策看见她,跑过来,额上都是汗。
“怎么了?”尹明毓给他擦汗。
“郑师傅说,有几棵茶树病了。”谢策拉着她往那边走,“叶子发黄,还长斑。”
那几棵茶树确实状态不好。叶子失了光泽,叶面有褐色斑点,有的枝条都枯了。郑师傅眉头紧皱,手里捏着片病叶:“夫人您看,这是茶饼病。前些日子雨水多,湿气重,就染上了。”
“能治吗?”
“能是能,但麻烦。”郑师傅道,“得先把病叶病枝全剪了,再用硫磺石灰水喷洒。可这病传染,若是周围的茶树也染上,这片林子就危险了。”
秦谦站起身:“书中有载,茶饼病多生于湿热之地。这茶林依山傍水,本是好地势,但若通风不畅,湿气聚而不散,就容易生此病。”
尹明毓看着那片病茶树,大约有七八棵,都在林子靠里的位置。“那就按郑师傅说的治。需要什么,让赵诚去准备。”
郑师傅应下,又道:“夫人,还有一事。小人观察这几日,林子里虫害也不少。尤其是茶毛虫,专吃嫩叶。若是不防,等夏茶发芽就晚了。”
谢策在旁边听着,小脸严肃:“郑师傅,那怎么办?”
“两个法子。”郑师傅道,“一是养些益虫,比如瓢虫,吃蚜虫。二是用草药水喷洒,但效果慢。最好的法子……是请懂行的老茶农来看看,他们土法子多。”
这话提醒了尹明毓。她看向秦谦:“先生可认得懂茶的老农?”
秦谦沉吟:“倒是在京郊见过几位,都是种了一辈子茶的老把式。其中一位姓冯,住在西山脚下,听说祖上就是茶农。若是夫人需要,我可以引荐。”
“那就有劳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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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冯老农来了。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眼睛精亮。他先围着茶林转了一圈,又抓了把土闻了闻,最后走到那几棵病茶树前,仔细看了许久。
“是茶饼病,但不重。”他开口,声音沙哑,“这林子通风不好,中间那几棵树太密,湿气散不出去。得疏枝,把中间的枝条剪掉些,让阳光照进来。”
“那虫害呢?”郑师傅问。
冯老农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打开,里头是些干草叶子。“这是艾草、苦楝叶、烟草叶,晒干了磨成粉。撒在茶树根周围,虫不爱来。若是已经有虫了,就用这粉泡水,喷在叶子上。”
谢策凑过去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这有用吗?”
“有用。”冯老农看了他一眼,“老法子传了几辈子了。就是麻烦,得勤撒勤喷。可这法子好,不伤茶树,不坏土。”
尹明毓问:“若是用这法子,这林子能保住吗?”
“能。”冯老农点头,“但得下工夫。疏枝、施肥、防虫,一样不能少。还得看天,若是今年雨水不多,秋茶就能缓过来。”
“那就请您多费心了。”尹明毓道,“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冯老农摆摆手:“不用什么。这林子是好林子,荒了可惜。我老头子也没别的手艺,就这点侍弄茶树的本事。夫人信得过,我就留下帮衬些日子。”
他顿了顿,又道:“这林子里的老茶树,有百来年了。若是好生打理,往后能出好茶。我看了,有几棵是难得的品种,叶子厚,香气足。若是能扦插育苗,扩大些,往后也是一份产业。”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尹明毓原本只想养着这片茶林自用,但若是真能成气候,倒也是个出路。
“那就全拜托您了。”
冯老农留下后,茶林里多了个忙碌的身影。他带着郑师傅和谢策,从疏枝开始,一棵一棵茶树地打理。剪下来的枝条不扔,选粗壮的做扦插苗,插在预先准备好的苗圃里。
谢策跟着学,每日都记笔记。哪棵树什么时候剪的枝,施的什么肥,撒的什么药,一一记下。秦谦见了,夸他:“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这般记下,往后就是经验。”
“先生,茶树要长多久才能成材?”
“三年育苗,三年成树,三年采茶。”秦谦道,“所谓‘十年树木’,茶树也是一样。你如今种下苗,要等它慢慢长,急不得。”
谢策点头:“我不急。郑师傅说,侍弄茶树就像养孩子,要耐心。”
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倒是有趣。秦谦笑了:“是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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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林的事渐入正轨,“山居”那边却有了新动静。
温泉水芹饺子和温泉豆腐煲推出后,大受欢迎。尤其是那豆腐煲,豆腐嫩滑,汤汁醇厚,不少客人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王掌柜传信来说,每日光豆腐煲就要卖出三十多份。
陈裕亲自来了庄子,脸上带着喜色:“夫人,咱们该建个豆腐坊了。眼下‘山居’和醉仙楼都要豆腐,光靠庄子上的小石磨,不够供。若是建个专门的作坊,不光供自家用,还能往外卖。”
尹明毓想了想:“建在哪儿?”
“茶庄那边如何?”陈裕道,“离温泉近,取水方便。地方也宽敞,建个作坊绰绰有余。”
这主意不错。茶庄那边空着不少地,建个豆腐坊,还能就近用暖棚的豆子。
“行。”尹明毓点头,“你找人设计,需要多少银子,从‘山居’的账上支。”
“好嘞!”陈裕乐呵呵地走了。
谢景明下朝回来,听说了这事,道:“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全了。从种菜到做菜,从开铺子到建作坊,往后怕是要成一方产业。”
尹明毓正核对账目,头也不抬:“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菜种出来了,总要想法子卖出去。豆腐坊建起来,不光供菜,还能做豆干、腐竹、豆浆。一样东西,多种用法。”
“是。”谢景明在她身边坐下,“你总有自己的道理。”
晚膳时,谢策说起茶林的事,兴奋得很:“冯爷爷今天教我怎么看茶树年纪!他说,看树皮的纹路,看叶子的形状,还能看树根的粗细!那棵最老的茶树,冯爷爷说有百二十年了,比祖父年纪还大!”
尹明毓给他夹了块豆腐:“那你要好好跟冯爷爷学。”
“嗯!冯爷爷还说,等秋茶发了,要教我炒青。说炒青最考验手艺,火候差一点,茶味就不一样。”
谢景明听着,忽然道:“策儿,你可知茶道与人生相通?”
谢策抬头:“怎么相通?”
“茶树要经修剪才能成材,人要经磨练才能成人。炒青要掌握火候,做人要把握分寸。饮茶先苦后甘,人生也是先难后易。”谢景明声音温和,“你母亲种菜卖菜,你学茶制茶,都是在一事一物中体悟道理。这比死读书强。”
这话说得深了,但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我记住了。”
尹明毓看了谢景明一眼,眼里带着笑意。他平日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说到点上。
饭后,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散步。菜头跟在后面,时不时扑一下萤火虫。暖棚里亮着灯,茶庄那边也亮着灯,远远看去,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
“茶庄那边,我想再添些人手。”尹明毓道,“赵诚一个人管着暖棚和茶林,忙不过来。想从温泉庄子调两个可靠的过去。”
“你定就好。”谢景明道,“只是人手多了,规矩要立好。赏罚分明,才能长远。”
“知道。”尹明毓挽住他的手臂,“我心里有数。”
夜色渐深,露水上来。谢策困了,被兰时带去睡觉。尹明毓和谢景明还坐在廊下,看着满天星斗。
“尹家那边,”谢景明忽然开口,“茶庄被官府收购了。你父亲拿了银子,说要回乡养老。你大哥……还在京城,找了份账房的活计。”
尹明毓“嗯”了一声,没多问。
“你……不去送送?”
“不去了。”尹明毓摇头,“各人有各人的路,送到哪儿算哪儿。我过我的日子,他们过他们的。互不打扰,最好。”
谢景明握紧她的手:“也好。”
是啊,也好。
有些缘分尽了,就让它尽。有些人走远了,就让他走。人生路长,总要向前看。
远处传来梆子声,是庄子里巡夜的人。更深夜静,万物安眠。
尹明毓靠在谢景明肩上,闭上眼睛。
茶林的病会治好,暖棚的菜会长大,“山居”的生意会更好。日子一天天过,总有新的事,新的希望。
这就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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