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庄子定名“茶庄”,取的是庄子后山那片野茶林的意头。赵诚走马上任那日,是个晴好的早晨,他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门楣上刚挂上去的匾额,深吸了口气。
“诚子,”赵全拍拍侄子的肩,“夫人把这庄子交给你,是信得过你。好好干,别给咱们赵家丢脸。”
“叔,我晓得。”赵诚重重点头,他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板结实,一双眼睛透着实诚,“我一定用心。”
庄子里的原班人马留了六个,都是本分人。赵诚将人召集到院子里,没说虚话:“往后咱们就在这儿干活。夫人说了,庄子要建五个暖棚,先紧着山地那片清理。工钱按温泉庄子那边的规矩,日结,不拖欠。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别闷头瞎干。”
言简意赅,却让几个人心里踏实了。这新管事,看着是个能做实事的。
清理山地的活儿第二天就开始了。赵诚带头,六个人加上从温泉庄子调来的四个帮手,十个人挥着锄头镰刀,先把齐腰深的杂草割倒。日头毒,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但没人偷懒。
尹明毓是第三日过来看的。山地已经清理出小半,割下的杂草堆在一边,晒干了能做柴火。赵诚正带着人捡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块被搬到地头,垒得整整齐齐。
“夫人。”赵诚见她来,擦了把汗迎上来。
“进度不错。”尹明毓点头,“沟渠那边呢?”
“匠人正在铺石板,约莫还要三日能通水。”
“嗯。”尹明毓走到垒起的石头堆旁,随手拈起一块,石质坚硬,棱角分明,“这些石头别扔,留着有用。大的能垒墙,小的能铺路。”
“是。”赵诚记下。
两人走到正在铺设的沟渠边。匠人用的是青石板,一块块对缝铺平,再用糯米灰浆勾缝。沟渠从温泉石潭引出,一路蜿蜒,直通规划中的暖棚区。
“这沟渠铺得扎实,能用几十年。”领头的匠人姓鲁,五十来岁,干活细致。
尹明毓弯腰摸了摸石板接缝,平整牢固。“鲁师傅费心了。等沟渠通了,暖棚的活儿也交给您。”
“夫人放心,包在小人身上。”
看了一圈,尹明毓心里有了底。赵诚做事踏实,匠人也是可靠的,茶庄这边,可以放手。
回到温泉庄子时,谢策刚从秦谦那儿下课。小家伙手里拿着卷纸,兴冲冲地跑过来:“母亲!先生今日教了《茶经》!还说等茶林的春茶采了,要带我去看制茶!”
“哦?先生怎么说的?”尹明毓牵着他往屋里走。
“先生说,陆羽的《茶经》里讲,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谢策掰着手指头数,“每一道都讲究,差一点都不成。”
“那你觉得,咱们茶庄的茶,能过几难?”
谢策想了想:“水肯定好,是温泉水!火……先生说了,制茶的火候最要紧,不能大不能小。其他的……我还得学。”
“那就好好学。”尹明毓给他倒了杯水,“过两日采春茶,你也去,跟着师傅看,跟着做。”
“嗯!”
晚膳时,谢景明来了。听尹明毓说了茶庄的进展,道:“你倒是会用人。赵诚那孩子,看着木讷,做事却稳当。”
“稳当就好。”尹明毓夹了筷青菜,“茶庄那边不急,慢慢来。倒是‘山居’那边,陈东家前日来说,想再添两个菜。”
“什么菜?”
“一道是温泉水芹饺子,用最嫩的水芹和猪肉做馅,皮要薄,汤要鲜。另一道是温泉豆腐煲,豆腐用咱们庄子上的温泉水点,配山菌、火腿,小火慢炖。”尹明毓顿了顿,“吴师傅试做了,味道不错。我想着,可以添。”
谢景明尝了口菜:“你定就好。生意上的事,你比我懂。”
这话说得自然。尹明毓看了他一眼,灯下,他眉眼温和,没有半点敷衍。七年了,他从不干涉她做的事,只在她需要时伸手。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江南茶政的事,有了下文。陛下下旨,免了茶商今明两年的茶税,但往后要按新规纳税。那些撑不下去的茶庄,朝廷会酌情收购,改种粮田。”
尹明毓动作一顿:“收购?”
“嗯,价钱公道,不至于让人活不下去。”谢景明道,“尹家那茶庄……也在名单上。”
厅里安静了一瞬。
尹明毓继续吃饭:“那也是他们的造化。”
“你不去看看?”
“不去。”尹明毓摇头,“各人有各人的路,走到哪儿是哪儿。我帮不了,也不想帮。”
她说得干脆,谢景明不再提。有些事,点到即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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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茶庄的沟渠通了水。
温泉水顺着青石沟渠流淌,热气蒸腾,像条白龙蜿蜒在山地间。赵诚带着人把水引到规划好的暖棚区,先试了试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夫人,水通了!”赵诚兴奋地跑到温泉庄子报信。
尹明毓正在暖棚里看新移栽的番椒苗,闻言点头:“好。明日就让鲁师傅开工建暖棚。材料都备齐了?”
“备齐了!木头、油毡、钉子,都堆在库房里!”
“那便动工吧。”尹明毓直起身,“五个棚子,一个月内建成。做得好,所有人都有赏。”
“是!”
消息传开,茶庄上下干劲十足。鲁师傅带着徒弟开始打地基,赵诚领着人搬运木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山间回荡,热闹得很。
谢策的春茶也在这时候开采了。
秦谦特意空出一日,带着谢策去了茶庄。采茶师傅姓郑,五十多岁,是金娘子从徽州请来的老茶农,一辈子跟茶打交道。
“小公子看好了,”郑师傅示范,“采茶要采一芽一叶,或一芽两叶。不能掐,要用指尖轻轻掰断,这样不伤茶树。”
谢策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从茶树上摘下一片嫩芽。叶片碧绿,芽尖带白毫,凑近了闻,有股清新的香气。
“对,就是这样。”郑师傅点头,“采茶是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一上午,谢策只采了小半筐。郑师傅却夸他:“小公子第一次采茶,能有这成色,不错了。”
采下来的茶要马上处理。郑师傅带着谢策到了临时搭的茶棚,开始演示制茶。
“第一步是萎凋,把鲜叶摊开,让水分慢慢散失。”郑师傅将茶叶均匀铺在竹席上,“不能晒,要阴干。咱们这儿有温泉的湿气,正好。”
“第二步是杀青。”他生起炭火,架上铁锅,“锅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手伸进去,觉得烫但不刺痛,就合适。”
茶叶下锅,郑师傅用手快速翻炒。热气混着茶香升腾,谢策看得目不转睛。
“杀青是为了停止发酵,保住茶的绿色和香气。”郑师傅一边炒一边解释,“你看,茶叶变软了,颜色也从鲜绿变成暗绿,就好了。”
杀青后的茶叶要揉捻。郑师傅将茶叶放在竹匾里,双手顺时针揉搓。“揉捻是为了让茶汁渗出,增加茶的滋味。不能太用力,会把茶叶揉碎。”
谢策也试着揉了两下,小心翼翼,像对待什么珍宝。
最后是烘干。炭火上架起竹笼,茶叶铺在笼里,慢慢烘烤。郑师傅时不时翻动,让茶叶受热均匀。
“这一步最费工夫,急不得。”他说,“火大了茶会焦,火小了干不透。要耐心。”
从清晨到日落,第一锅茶才制成。成品茶叶蜷曲如螺,色泽墨绿,白毫隐现。郑师傅抓了一小撮,用温泉水泡了,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小公子尝尝。”
谢策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初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喉间有股清凉的香气。
“好喝!”他眼睛亮晶晶的。
秦谦也品了一口,点头:“茶质不错,有山野之气。”
郑师傅笑了:“这茶林年份久了,树根扎得深,吸的是山岩里的精华。好好打理,往后能成招牌。”
谢策看着自己采的那小半筐茶叶,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从采摘到制作,一道道工序,一点马虎不得。这和读书一样,要用心,要耐心。
“先生,”他忽然道,“我能不能把今天学的记下来?以后茶林怎么打理,怎么制茶,我都记下来,传给后人。”
秦谦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当然能。这便是‘格物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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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满天时,尹明毓来了茶庄。
郑师傅将新制的茶奉上,尹明毓品了,点头:“确实不错。郑师傅辛苦了。”
“夫人客气。”郑师傅搓着手,“这茶林底子好,好生打理,一年能出百来斤好茶。若是制成精品,一斤卖个十两八两不成问题。”
这倒是意外之喜。尹明毓原本只想给庄子添个进项,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价值。
“那茶林就交给郑师傅了。”她道,“需要什么,跟赵诚说。”
“谢夫人信任!”
回去的马车上,谢策还沉浸在制茶的兴奋中,说个不停。尹明毓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窗外。
茶庄的暖棚已经搭起了架子,在暮色中勾勒出整齐的轮廓。远处,温泉石潭的水汽袅袅升起,像山间的薄雾。
一切都在向前。
那些曾经的困顿、挣扎,都远了。如今的日子,忙碌,充实,每一天都有新的收获。
马车驶回温泉庄子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菜头摇着尾巴迎出来。厨房飘出饭菜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谢景明站在廊下,见他们回来,上前牵住尹明毓的手:“累了吧?”
“不累。”尹明毓笑道,“看策儿学制茶,挺有意思。”
“先生夸我了!”谢策抢着说,“说我学得认真!”
“是吗?那要奖励。”谢景明摸摸他的头,“想要什么?”
谢策想了想:“我想……想在茶庄养只猫。郑师傅说,茶林里有时候会有老鼠,猫能抓老鼠。”
“行。”尹明毓答应得爽快,“明日让赵诚去寻只机灵的。”
“太好了!”
晚膳后,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散步。月色如水,洒在暖棚上,洒在梅树上,洒在一家三口的身上。
谢策说着茶经,说着制茶,说着往后要如何打理茶林。童言稚语,满是憧憬。
尹明毓和谢景明静静听着,偶尔相视一笑。
这样的日子,平凡,踏实,却比什么都珍贵。
远处,茶庄的方向,新暖棚的灯火还亮着。那是新的希望,在生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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