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尹明毓去看了那处待售的庄子。
庄子离温泉庄子十里,坐马车要小半个时辰。路不算好走,有一段是土路,前两日下过雨,还有些泥泞。金娘子陪着一起来的,一路上都在说这庄子的情况。
“原主姓孙,做丝绸买卖的,去年在江南栽了跟头,欠了一屁股债。这庄子急着出手,价钱好谈。”金娘子撩开车帘往外看,“就是位置偏了些,周围没什么人家。”
马车拐进一条岔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土地延伸出去,远处有几间白墙黑瓦的屋舍,更远些是连绵的山影。庄子门口有条小溪流过,水声潺潺。
车在门口停下,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已经等在门口。见她们下车,连忙迎上来:“可是金娘子?”
“是我。”金娘子介绍,“这位是尹夫人,想看看庄子。”
管事姓李,是孙家留下的老人。他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介绍:“庄子一共五十二亩地,前头三十亩是良田,后头二十亩是山地。屋子是五年前新盖的,一共三进,瓦都是新换的。”
屋子确实维护得不错,白墙干净,窗棂完好。尹明毓一间间看过去,正屋、厢房、厨房、库房,虽不如温泉庄子精致,但也算齐整。
“温泉在哪儿?”她问。
“在后山脚。”李管事引路,“您这边请。”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一个天然的石潭。水是活的,从山岩缝隙中流出,汇入潭中,又顺着小沟流走。潭水冒着热气,手伸进去,温热的。
“这水温四季不变。”李管事道,“冬天也不冻。原主本想在这儿建个汤池,后来生意出了事,就没顾上。”
尹明毓蹲下身,捧了点水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她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势——背风,向阳,离屋子也不远。确实是个好地方。
“能引水吗?”她问。
“能!”李管事连忙道,“前年原主就让人挖了沟渠,想把水引到屋后那片空地。沟渠都挖好了,就是没来得及铺石板。”
尹明毓跟着他去看沟渠。确实挖得整齐,宽窄深浅都合适。若是铺上石板,再接上竹管,就能把温泉水引到需要的地方。
“地契都齐全吗?”她问金娘子。
“齐全,我验过了。”金娘子低声道,“就是这庄子押给钱庄了,得先去赎契,再过户。”
“押了多少?”
“一千两。”金娘子道,“孙家急用钱,押得低。咱们要是买,连赎契带过户,两千二百两应该能拿下。”
比预期还便宜三百两。尹明毓心里有了底。
“李管事,”她转身,“这庄子我要了。你回去跟孙家说,两千两,现银。若是愿意,明日就去衙门办手续。”
李管事一愣,随即大喜:“是!是!小人这就回去禀报!”
送走李管事,尹明毓和金娘子又在庄子里转了一圈。三十亩良田现在种着麦子,长势一般,但地是好的。二十亩山地杂草丛生,需要清理。
“夫人真打算在这儿建暖棚?”金娘子问。
“先建五个试试。”尹明毓看着那片山地,“这儿离温泉庄子近,送菜方便。若是成了,以后两个庄子一起供,产量能翻一番。”
“那这边谁管?”
“赵全的侄子,叫赵诚的,我观察他有些日子了。”尹明毓道,“人老实,肯干,就是缺个机会。让他来试试。”
金娘子点头:“夫人看人准,定是好的。”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直到天色将晚才回温泉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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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策今日跟着秦谦进城,回来时已是傍晚。小家伙晒得小脸通红,却兴奋得很,一进门就嚷嚷:“母亲!我今天看见好大的船!比咱们庄子还大!”
尹明毓给他擦脸:“慢慢说。”
谢策灌了一大口水,才道:“先生带我去漕运码头,那儿停了好多船!有运粮食的,有运布匹的,还有运木料的!那些船夫扛着麻袋,一袋有一百斤重呢!”
“然后呢?”
“然后先生带我去茶棚,听那些船夫聊天。”谢策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从江南运米到京城,要走一个月。路上要过闸、要避风、要防贼,可不容易了!”
秦谦站在一旁,微笑听着。等谢策说完,他才道:“策哥儿今日很认真,问了许多问题。那些船夫也都乐意答他。”
“辛苦先生了。”尹明毓道。
“不辛苦。”秦谦看着谢策,“这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
晚膳后,谢策去温书了。秦谦没急着走,在厅里喝茶。尹明毓将买庄子的事说了,秦谦听后,沉吟片刻。
“夫人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先生觉得不妥?”
“非也。”秦谦摇头,“只是想起《货殖列传》里的话——‘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夫人能以温泉种菜,以菜开肆,是善用其利,合于道也。”
这话说得文绉绉,但意思是赞许。尹明毓笑了:“先生过奖。不过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给策儿留条路。”
“留路?”秦谦抬眼。
“是啊。”尹明毓看着窗外,“这世道,女子不易。有产业在手,心里踏实。策儿将来如何,是他的造化。但我这个做母亲的,总得给他备些底气。”
秦谦沉默片刻,点头:“夫人思虑周全。”
又坐了片刻,秦谦告辞。尹明毓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暮色中,青衫背影从容而坚定。
这位先生,确实是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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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尹明毓和金娘子去了衙门。
孙家那边已经等着了,来的是孙老爷本人,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眼底带着血丝。见到尹明毓,拱手道:“夫人爽快,孙某感激不尽。”
手续办得顺利。地契赎出,过户,银钱两清。不到一个时辰,庄子就换主了。
从衙门出来,孙老爷长叹一声:“这庄子……是我祖父置下的产业。到了我手里,却没能守住。愧对先祖啊。”
尹明毓没接话。生意场上的起落,她见得多了。今日是他卖庄子,明日或许就是别人。
“夫人,”孙老爷忽然道,“这庄子后山有片野茶林,年份久了,出的茶不错。往年我都留着自己喝,或是送人。如今……就一并送给夫人吧,算是结个善缘。”
这倒是意外之喜。尹明毓道谢,孙老爷摆摆手,上了马车,背影萧索。
回去的路上,金娘子道:“这孙老爷,早年也是风光过的。可惜时运不济。”
“人生起落,寻常事。”尹明毓看着手里的地契,“咱们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回到庄子,赵全已经等着了。听说新庄子买下了,他搓着手道:“夫人,那我明日就带诚子过去看看?早点收拾出来,早点建棚子。”
“不急。”尹明毓道,“你先带人去清理山地,把杂草除了,石头捡了。沟渠那边,找匠人铺石板,引温泉水。屋子也要修缮,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她一条条吩咐下去,赵全一一记下。
“诚子那边,你跟他说清楚。”尹明毓最后道,“让他去新庄子管事,是给他机会,也是担子。做好了,往后就是那边的总管。做不好,就回来继续做他的事。明白吗?”
“明白!”赵全应得响亮,“那小子要是敢不用心,我第一个不饶他!”
事情安排妥当,尹明毓心里踏实了些。新庄子买下了,往后产业又多了一处。虽然眼下投入大,但长远看,值得。
晚膳时,谢景明来了。听她说了买庄子的事,点头道:“该买。往后产量上来,不光‘山居’,京城其他酒楼也能供。”
“我也是这么想。”尹明毓给他盛汤,“就是又要忙一阵子了。”
“需要帮忙就说。”
“不用。”尹明毓笑道,“你忙你的朝事,我忙我的庄子。咱们各忙各的,挺好。”
谢景明看着她,灯下,她的眉眼温柔而坚定。七年了,她一步步从那个说要“只顾自己快活”的庶女,走到了今天——有产业,有主意,有底气。
这样的她,让他移不开眼。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江南那边来了信,说今春雨水多,茶叶收成可能不如往年。你庄子上的野茶林,若是打理好了,或许能有个意外之喜。”
尹明毓眼睛一亮:“那片茶林我还没去看。明日就去瞧瞧。”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
“明日休沐。”
尹明毓笑了:“那好,一起去。”
窗外,月色正好。菜头在院子里追着萤火虫跑,汪汪叫着。谢策在书房温书,朗朗的读书声隐约传来。
暖棚里亮着灯,赵全带着人在夜巡。新庄子那边,明日就要开始清理了。
一切都在向前。
尹明毓靠在谢景明肩上,闭上眼睛。
那些曾经的困顿、挣扎,都远了。如今的日子,忙碌,充实,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这就是她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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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家三口去了新庄子。
茶林在后山,要走一段山路。林子不大,十几亩的样子,茶树却长得茂盛,叶子碧绿厚实。正是采春茶的时候,枝头嫩芽初绽,清香扑鼻。
尹明毓摘了一片嫩芽,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确实不错。比市面上的普通茶好。”
谢策也学着摘了一片,被苦得直皱眉:“好苦!”
“茶就是这样,先苦后甜。”谢景明也摘了一片,“这茶林年份久了,树根扎得深,吸的养分足。好好打理,能出好茶。”
尹明毓心里有了打算。这茶林,不能荒着。请个懂茶的师傅来,好好整治整治,往后庄子自产自用,或是送人,都是好的。
“策儿,”她忽然道,“这茶林,交给你管如何?”
谢策一愣:“我?”
“嗯。”尹明毓蹲下身,看着他,“你不是想养狗,先生就让你自己照顾?这茶林也一样。你跟着师傅学,怎么打理,怎么采茶,怎么制茶。往后这茶林的收成,一半归你,算你的私房钱。”
谢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不能耽误功课。先生布置的功课要做完,茶林的事才能做。”
“我保证!”谢策用力点头。
谢景明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笑意。她教孩子,总是这样——给自由,也给责任。在放手与引导之间,把握得恰到好处。
下山时,谢策还在兴奋地说着茶林的事。要请什么样的师傅,要买什么样的工具,要怎么打理……小家伙想得头头是道。
尹明毓和谢景明跟在后面,看着儿子雀跃的背影,相视一笑。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构建起来。
有土地,有产业,有家人,有未来。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新庄子静静卧在山脚下,等着新的开始。
而温泉庄子那边,暖棚里的菜苗,又长高了一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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