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离开后的第三天,温泉庄子迎来了开春后第一场真正的暖阳。
雪化了,屋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梅树上残存的花瓣在阳光下变得透明,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尹明毓起了个大早,披着外袍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空气里有泥土融化的味道,混着温泉特有的淡淡硫磺气息,闻着竟让人精神一振。
“母亲!”谢策从屋里跑出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今天能去溪边吗?”
“雪刚化,溪边泥泞。”尹明毓把他往回推,“去换身耐脏的衣裳,咱们去暖棚。”
“暖棚有什么好玩的……”
“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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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棚里比外头暖和许多。
水汽氤氲,绿意盎然。原先那几排木架子已经不够用了,赵全又让人在旁边搭了个更大的棚子,里头整齐排列着几十个陶盆。水芹、小葱、嫩菠菜,甚至还有几盆尹明毓从山里挖来的野蒜苗,全都长势喜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那几株番椒——青色的果实已经转红,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枝头,鲜艳夺目。
谢策凑过去看,好奇地伸手想摸,被尹明毓拦住了:“小心辣眼睛。”
“这能吃吗?”
“能。”尹明毓摘下一个红透的,掰开一点,让儿子闻了闻。
谢策抽了抽鼻子,猛地打了个喷嚏:“好冲!”
“这东西做菜调味最好。”尹明毓把番椒放进篮子,“中午给你做个新菜式。”
正说着,金娘子来了。
她是坐马车来的,带着两个伙计,搬进来好几个木箱。见暖棚里的景象,眼睛都亮了:“夫人,这长得可真好!比京郊那些暖房里的菜水灵多了!”
“温泉水养人,也养菜。”尹明毓摘了把水芹递给她,“尝尝。”
金娘子也不客气,掐了片叶子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眼睛更亮了:“清甜!没有土腥味!”她转向尹明毓,语气兴奋,“夫人,咱们送一批去醉仙楼试试?王掌柜上次还跟我抱怨,说冬日里绿叶菜少,客人都吃腻了白菜萝卜。”
醉仙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背后东家是皇商,路子广,要求也高。
尹明毓想了想:“送可以,但价钱不能低。这菜成本高,费工夫。”
“那自然!”金娘子笑道,“物以稀为贵。这大冬天的,能有这么水灵的绿叶菜,那些富贵人家还不得抢着要?”
两人在暖棚里边走边商量。最后定了先送三样:水芹、小葱、嫩菠菜,各二十斤。用特制的竹筐装,铺上温湿的棉布,保证新鲜。
“对了,”金娘子忽然压低声音,“尹家那边……茶庄抵出去了。”
“我知道。”
“但还有件事。”金娘子神色微妙,“听说江南那边要整顿茶政,所有茶庄都得重新登记造册,还要查税。尹家那茶庄刚抵出去就赶上这事,新东家正闹心呢。”
尹明毓手上动作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传出来的风声。”金娘子道,“具体的还没下文,但消息是从户部流出来的,应该不假。”
户部……那就是谢景明能接触到的地方。
尹明毓没说话,继续摘着菜。水芹的茎叶脆嫩,一掐就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夫人,”金娘子试探着问,“您看这事……”
“与我无关。”尹明毓把摘好的菜放进篮子,“茶庄已经抵出去了,是好是坏都是别人的事。尹家若聪明,就该趁着这机会彻底脱手,别再惦记。”
话是这么说,可她知道,嫡母不会甘心。那间茶庄是尹家祖产,抵出去已是迫不得已,如今听说可能要出变故,恐怕又要生出些心思来。
不过,这些心思也终究只是心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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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尹明毓用新摘的菜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
水芹炒肉丝,嫩菠菜豆腐汤,小葱拌豆腐,还有一道试验品——用剁碎的番椒炒的鸡丁。红绿相间,香气扑鼻。
谢策吃得满头大汗,小嘴辣得通红,却还嚷嚷着“好吃”。尹明毓给他倒了杯温水,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
“母亲,这个红果果以后多种点!”谢策灌了一大口水,眼睛亮晶晶的。
“好,多种点。”尹明毓给他夹了块豆腐,“不过不能多吃,小心上火。”
饭后,谢策去午睡,尹明毓回到暖棚。金娘子带来的伙计已经开始装筐了,动作麻利仔细。一筐筐绿油油的菜整齐码放,看着就喜人。
“醉仙楼那边,我下午亲自送去。”金娘子说,“价钱就按咱们说好的,水芹一百文一斤,小葱八十文,菠菜一百二十文。”
这价钱比市价高了五成不止,但尹明毓知道,对于醉仙楼那样的地方来说,不算什么。他们要的是新鲜,是稀罕,是能吸引客人的东西。
“你看着办。”她信任金娘子的能力。
装完车,金娘子又跟尹明毓说了会儿话才走。马车驶出庄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许久没动。
兰时轻声问:“夫人,您是在想尹家的事吗?”
“不是。”尹明毓转身往回走,“我在想,这温泉蔬菜若真能成,以后可以扩大规模。庄子后头还有片荒地,开春后收拾出来,能再建几个暖棚。”
兰时愣了愣,随即笑了:“夫人这是要正经做生意了?”
“算不上生意。”尹明毓语气轻松,“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种菜、卖菜,看着绿油油的苗子长大,挺有意思的。”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舒展,不是强装出来的从容,是真的享受当下的状态。
兰时看着她,忽然觉得,夫人好像和七年前不太一样了。
七年前,她也这样“只顾自己快活”,但那快活里总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戒备,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什么。如今,那些警惕和戒备都淡了,剩下的是一种笃定的、稳稳当当的安然。
就像这庄子,春来发芽,夏来开花,秋来结果,冬来休养。一切都按着自己的节奏,不急不缓,不争不抢。
却又什么都拥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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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谢景明来了信。
信是让府里的小厮快马送来的,不长,只说朝中事务繁忙,这几日不能来庄子,让她们母子注意身体。末尾提了一句,说江南茶政或有变动,让她不必理会外头风声。
尹明毓看完信,折好收进匣子里。
不必理会?她本来也没想理会。
只是谢景明特意提这一句,说明事情可能比她想的要复杂。江南茶政……若是真的大动,牵扯的恐怕不止尹家一家。
但那些都与她无关。
她现在是谢府的夫人,是这温泉庄子的主人,是她自己人生的主宰。别人的风风雨雨,吹不到她这座山坳里的小天地。
“母亲,”谢策跑进来,手里拿着个竹编的小笼子,“你看!我编的!”
笼子里装着只蝈蝈,是他在暖棚角落里逮的。小家伙还没从冬眠中完全清醒,懒洋洋地趴着,偶尔动一下触须。
“编得不错。”尹明毓夸道。
“赵爷爷教我的!”谢策得意地说,“他说开春后教我编鱼篓,这样夏天就能自己去溪边抓鱼了!”
“好,都学。”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不过功课不能落下。”
“知道啦!”谢策抱着笼子跑出去,说要给蝈蝈找点菜叶吃。
尹明毓看着他欢快的背影,笑了笑,起身去了书房。
桌上摊着庄子的账本,还有她画的暖棚扩建图。后山那片荒地大概有十亩,若全建成暖棚,规模能比现在大五倍。但投入也大,光是建棚子的材料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提笔算了算,若是醉仙楼那边销路稳定,三个月应该能回本。若再找两家酒楼,时间还能缩短。
正算着,赵全敲门进来:“夫人,后山那片荒地测量好了,一共十二亩七分。土质不错,就是石头多了点,开垦要费些功夫。”
“石头多就捡出来,铺路或者垒墙都用得上。”尹明毓把图纸推过去,“暖棚按这个样式建,材料你去找金娘子,她路子广,能拿到好价钱。”
赵全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夫人,这规模……是不是太大了些?”
“不大。”尹明毓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咱们这儿离京城不远,温泉又是独一份的。冬天能种出新鲜菜蔬,这就是最大的优势。不做大些,可惜了。”
赵全明白了,点点头:“那小的明天就带人去清理荒地。”
“不急,等醉仙楼那边的回信。”尹明毓道,“若是销路好,再动工也不迟。”
她做事向来稳妥,不盲目,不冒进。看准了才下手,下手就要有收获。
这是她这七年来,在这深宅大院里学会的最有用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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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庄子各处陆续熄了灯。
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虫鸣——春天真的来了,连虫子都醒了。
她想起白天金娘子的话,想起谢景明的信,想起尹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
但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回了暖棚里那些绿油油的菜苗上。
水芹该施肥了,小葱要分株了,番椒得搭架子了……一件件,一桩桩,都是实实在在的事,都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收获。
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算计,有意思多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山坳里的这座庄子安静地卧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兽。而暖棚里,那些菜苗正在温泉水汽的滋养下,悄悄生长。
一天一个样。
就像这日子,看似平淡,实则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新的可能。
尹明毓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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