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回京那日,是个阴天。
马车驶出庄子时,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看样子又要下雪。尹明毓没出来送,只在门口站了站,说了句“路上慢些”,就转身回屋了。
倒是谢策,扒着门框看了好久,直到马车消失在拐弯处,才耷拉着脑袋回来。
“父亲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
“不知道。”尹明毓正翻看一本农书,头也没抬,“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谢策蹭到她身边:“那苏姨母呢?她什么时候走?”
这个问题倒是让尹明毓抬起了眼。她看向西厢房的方向,窗户关着,帘子也垂着,安静得像没人住似的。
“看她自己。”尹明毓合上书,“病好了,或者不想病了,自然就会走。”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出去玩了。
尹明毓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温泉水培”那一章。书上说,温泉因含矿质不同,养出来的菜蔬味道也有差异。她想起暖棚里那些绿油油的苗子,心里盘算着——若是真能成,或许可以试着往京城几家大酒楼送送看。
正想着,兰时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夫人,金娘子又来信了。”
尹明毓接过,拆开。信不长,但信息不少——尹家那间茶庄到底还是抵出去了,不过不是抵给放印子钱的,而是抵给了江南的一个茶商。条件是三年内若还清债,茶庄可以原价赎回。
“还算聪明。”尹明毓把信放在桌上,“知道找懂行的接手,总比便宜了放贷的强。”
“可是……”兰时犹豫道,“金娘子信里还说,尹夫人昨天去了锦绣阁,坐了小半个时辰,非要见您。金娘子推说您在庄子上养病不见客,她就……就在铺子里哭了。”
尹明毓神色不变:“哭了?”
“嗯,哭得可伤心了,说尹家要垮了,说您不念亲情……”兰时声音越说越小,“好些客人都看见了。”
“那就让她哭。”尹明毓语气平淡,“哭够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些年,嫡母用这招不知拿捏了多少人。可对她没用。七年前没用,七年后更没用。
“那……咱们真不管?”兰时小声问。
“怎么管?”尹明毓看着她,“拿谢府的钱去填尹家的窟窿?还是让谢景明动用关系,去压那些债主?”
兰时不说话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尹家的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就得自己走。走不通了,就想让别人帮着铺路——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窗外,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梅枝上,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把院子染白了。
西厢房的门开了条缝,翠缕探出头看了看天,又缩了回去。门关上时,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尹明毓收回视线,转身:“走,去暖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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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京城谢府。
谢景明刚下马车,就被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请去了松鹤堂。
老夫人正坐在暖榻上捻佛珠,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回来了?庄子那边可好?”
“还好。”谢景明行礼后在一旁坐下,“母亲身子可好?”
“老样子。”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苏丫头在庄子上,没给你添麻烦吧?”
这话问得巧妙,表面关心,实则试探。
谢景明神色如常:“苏表妹身子弱,在庄子上静养便是。只是昨日钓鱼时不慎落水,受了些寒,怕是要多养些日子。”
“落水?”老夫人眉头微蹙,“怎么这么不小心?”
“许是溪边石头滑。”谢景明语气平淡,“儿子已请了大夫,也嘱咐明毓好生照看。”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慢慢放下茶盏:“明毓那孩子……怕是照顾不来这些。苏丫头从小娇养,性子又怯,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些。”
“母亲多虑了。”谢景明淡淡道,“明毓做事有分寸,庄子上下也打点得妥当。苏表妹既去养病,安心将养便是,不必多想其他。”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庄子是尹明毓在管,苏小姐是客,客随主便,别生事端。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舅舅前日来了信,说青州那边……想托你在京里给苏丫头寻门亲事。”
果然。
谢景明面色不变:“苏表妹才十五,不必着急。”
“十五不小了。”老夫人叹了口气,“你舅舅在青州只是个同知,想寻门好亲事不容易。若能嫁在京中,有咱们照应着,日后也好过些。”
话说得情真意切,可谢景明听出了里头的深意——老夫人这是想借他的手,把娘家侄孙女安顿在京中。而最好的安顿,自然是……
“母亲。”谢景明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苏表妹的亲事,儿子会留意。但谢府后宅的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老夫人一怔。
“儿子与明毓成婚七年,府中安宁,策儿懂事,一切都好。”谢景明站起身,躬身一礼,“母亲若无事,儿子先去书房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留下老夫人坐在暖榻上,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说话。
旁边伺候的嬷嬷小心翼翼地问:“老夫人,表小姐那边……”
“罢了。”老夫人摆摆手,重新拿起佛珠,“儿大不由娘。他既这么说,就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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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上,尹明毓的暖棚里却是一片生机。
水芹已经长到半尺高,小葱绿油油的,那几株番椒更是结出了小小的青色果实。尹明毓摘了几片水芹叶子,递给兰时:“尝尝。”
兰时放进嘴里,眼睛一亮:“比外头买的嫩多了!”
“温泉水暖,长得快,味道也鲜。”尹明毓又摘了几根小葱,“中午让小厨房做个葱油拌豆腐,就用这个。”
正说着,赵全进来了,脸上带着喜色:“夫人,您猜怎么着?后山那片野菜地,今早我去看,居然有冒头的了!比往年早了半个多月!”
“是温泉的暖意催的。”尹明毓并不意外,“等再长几天,摘些嫩的,我试试做野菜饼。”
“好嘞!”赵全应得响亮,又想起什么,“对了夫人,西厢房那边……苏小姐说想见您。”
尹明毓手一顿:“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想跟您说说话。”
尹明毓看了眼外面的雪,想了想:“请她到正厅吧。”
正厅里,炭盆烧得旺。
苏小姐进来时,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的袄裙,头上只簪了支玉簪,看起来倒是顺眼不少。
“表嫂。”她福了福身,声音依旧细弱。
“坐。”尹明毓示意她坐下,“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苏小姐在客位坐下,手指绞着帕子,“多亏表嫂照应。”
尹明毓没接话,只等着她说下去。
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苏小姐咬了咬唇,终于开口:“表嫂,我……我想回京了。”
“哦?”尹明毓挑眉,“病养好了?”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大病。”苏小姐低下头,“就是冬日里容易咳嗽,养了这些日子,好多了。总在庄子上叨扰,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话说得漂亮,可尹明毓听出了里头的意味——这是认清了形势,知难而退了。
“既如此,我让赵全安排马车。”尹明毓语气平静,“明日雪停了就走,可好?”
“好。”苏小姐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表嫂,前些日子……是我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尹明毓摆摆手,“回去好好养着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也就够了。
苏小姐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轻声说了句:“表嫂,您……您是个有福的。”
尹明毓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许久没说话。
兰时在一旁小声嘀咕:“总算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是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谢景明的态度,看明白了自己的位置,也看明白了——有些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积了厚厚一层。西厢房那边传来收拾行李的动静,叮叮当当的,很快又安静下来。
尹明毓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刚嫁进谢府时的光景。
那时候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多少人想拿捏她。她也曾忐忑,也曾不安,但最终还是走出了自己的路。
如今,这条路越走越宽,越走越稳。
而那些曾经想绊倒她的人,早已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夫人,”兰时轻声问,“您说苏小姐回去后,老夫人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尹明毓收回视线,“给她寻门亲事?还是再往谢府塞人?”
兰时不敢接话。
“都无所谓。”尹明毓笑了笑,“来一个,我送走一个。来两个,我送走一双。这庄子是我的,谢府是我的,日子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打扰。”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坚定。
窗外,雪还在下。
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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