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住进温泉庄子的第十日，谢景明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没有提前递消息。当时尹明毓正带着谢策在后山那片梅林里，想摘些半开的花苞回来做梅花酿。庄子里的小厮匆匆跑来禀报时，篮子刚装了小半。
“父亲来了？”谢策眼睛一亮，撒腿就往回跑。
尹明毓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走到庄子门口时，正看见谢景明从马车上下来。他今日穿的是常服，墨蓝色的直裰，外头披着件玄色大氅，立在雪地里，身形挺拔如松。
“父亲！”谢策扑过去。
谢景明弯腰将儿子抱起，掂了掂：“重了。”
“母亲天天给我做好吃的！”谢策搂着他的脖子，小嘴叭叭地开始汇报这些日子的见闻——后山有松鼠，溪水里有小鱼，他还学会了用竹篾编蝈蝈笼子……
谢景明耐心听着，目光却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向缓步走来的尹明毓。
她今日穿得简单，藕荷色的棉袄，月白色的裙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篮子里是刚摘的梅花，花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怎么突然来了？”尹明毓走到跟前，将篮子递给兰时。
“休沐。”谢景明言简意赅，放下谢策，“顺路来看看。”
这话尹明毓是不信的。京城到这庄子，一来一回大半日，哪有什么“顺路”。不过她也不戳破，只侧身让路：“进去吧，外头冷。”
三人刚进前院，西厢房的门就开了。
苏小姐扶着翠缕的手走出来，脚步有些急，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见到谢景明，她连忙福身：“表哥安好。”
谢景明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你是？”
“这是苏表妹。”尹明毓在一旁介绍，“母亲让她来庄子上养病的。”
谢景明“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往里走。态度平淡得近乎疏离。
苏小姐站在原地，手指绞着帕子，眼眶微微发红。翠缕在一旁急得直扯她袖子，小声道：“小姐，您倒是说话呀……”
可谢景明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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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设在正厅。
因着谢景明来，厨房多添了几道菜。暖锅是必备的，还有庄子上自养的鸡炖的汤，后山挖的冬笋炒的腊肉，都是些家常菜，但胜在新鲜。
谢策挨着父亲坐，殷勤地给他夹菜：“父亲尝尝这个，母亲说这叫‘见风消’，可好吃了！”
谢景明尝了一口，是油炸的糯米点心，外皮酥脆，里头是豆沙馅，确实不错。他看向尹明毓：“你做的？”
“闲着无事琢磨的。”尹明毓夹了片冬笋，“庄子上食材简单，只能自己想法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些日常琐事。谢策在中间插科打诨，一顿饭吃得倒也融洽。
只是这融洽，在苏小姐主仆眼里，就有些刺目了。
她们也被请来用膳，坐在下首。苏小姐吃得极少，几乎是数着米粒在吃。翠缕却一直偷偷打量着谢景明，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期盼。
饭用到一半，翠缕忽然开口：“表少爷，我们小姐这些日子在庄子上，多亏了表少夫人照应。只是小姐身子弱，有些忌口，厨房那边……”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在抱怨尹明毓照顾不周。
饭桌上静了一瞬。
谢策抬头看看翠缕，又看看母亲，小嘴抿了起来。尹明毓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谢景明放下筷子，目光转向翠缕：“你是？”
翠缕一愣：“奴婢是小姐的丫鬟……”
“既知道自己是丫鬟，”谢景明语气平淡，“主子们用膳，何时轮到你插嘴？”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翠缕脸上。她脸涨得通红，支吾着说不出话。
苏小姐连忙起身：“表哥息怒，翠缕她、她只是心疼我……”
“既是来养病，就该安心静养。”谢景明打断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若觉得庄子简陋，不便将养，我明日便派人送你们回京。”
这话一出，苏小姐脸色更白了。
回京？那她这些日子的“病”，岂不是白生了？
“不、不必麻烦表哥。”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庄子很好，我很喜欢……”
“那就好。”谢景明不再看她，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一顿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谢景明去书房处理带过来的公文。尹明毓带着谢策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刚走到梅树下，就听见西厢房传来隐隐的啜泣声。
是苏小姐在哭。
翠缕的声音也传出来：“小姐您别哭了……表少爷定是被那个狐媚子蒙蔽了！您没看见吗，用膳时她那个做派，哪有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别说了……”苏小姐哭得更伤心了。
谢策仰头看尹明毓：“母亲，她们在骂你。”
“嗯。”尹明毓神色如常，“听见了。”
“那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尹明毓摘下一朵梅花，别在儿子衣襟上，“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吗？”
谢策似懂非懂。
“走吧，”尹明毓牵起他的手，“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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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说的“好东西”，是她这些日子捣鼓出来的“温泉水培”。
就在温泉池子旁边，她让人搭了个小暖棚，里头摆了几排木架子，架子上放着陶盆，盆里种的不是土，而是温泉水。水里养着些水芹、小葱，还有几株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番椒苗，居然也活了，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谢策好奇地凑过去看：“母亲，这样也能种菜？”
“能。”尹明毓摘了片水芹叶子递给他，“尝尝。”
谢策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甜的！”
“温泉水暖，菜长得快，味道也好。”尹明毓自己也摘了一片，“等开春了，咱们多弄些品种试试。”
母子俩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走了过来，看着这一棚子的绿意，有些意外：“你弄的？”
“闲着也是闲着。”尹明毓递给他一把小葱，“晚上让厨房做个葱油拌面？”
谢景明接过，目光却落在她脸上：“方才饭桌上，你倒沉得住气。”
“不然呢？”尹明毓蹲下身，检查一盆番椒的长势，“跟个丫鬟计较，显得我多小气。”
谢景明在她身边蹲下。两人挨得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混着温泉的水汽，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母亲让她来的。”他忽然说。
“猜到了。”尹明毓头也不抬，“不然谁敢不打招呼就往我这儿塞人。”
“你若不喜欢，我明日就送她走。”
“不必。”尹明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留着吧。送走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倒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省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听出了里头的意思——她不惧这些魑魅魍魉，也不屑与之争斗。她有自己的世界，种菜、酿酒、教子、享受，那些算计在她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对了，”尹明毓忽然想起什么，“你这次休沐几日？”
“三日。”
“那正好。”尹明毓眼睛一亮，“后山溪水里有鱼，明日带策儿去钓鱼吧？他念叨好久了。”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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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谢景明陪谢策在院子里练字。
苏小姐又“病”了，说是下午吹了风，头疼得厉害。翠缕来请尹明毓过去看看，尹明毓正在厨房指点厨娘怎么做葱油拌面，闻言头也不抬：“既病了，就去请大夫。我又不会医术，去了有什么用？”
翠缕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厨娘小声说：“夫人，那位苏小姐……是不是对表少爷……”
“是不是都跟我们没关系。”尹明毓将切好的葱花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香气四溢，“她若有本事，尽管使去。没本事，就安分待着。”
这话说得直白，厨娘愣了愣，随即笑了：“夫人说得是。”
是啊，担心什么？这位夫人看着和气，可从来不是好拿捏的。这些年想往谢府塞人的多了去了，哪个成了？
葱油拌面端上桌时，谢景明和谢策已经坐好了。面是手擀的，劲道爽滑，浇上葱油，再配一碟庄子上腌的酸萝卜，简单却美味。
谢策吃得满嘴油，含糊不清地说：“父亲，明日真去钓鱼？”
“嗯。”
“那我要钓一条最大的！”
“看你本事。”
父子俩说着话，尹明毓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面。烛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温暖而完整。
窗外，夜色渐深。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隐隐传来咳嗽声。但正厅里的三个人，谁也没有在意。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忙着算计，有人忙着生活。
而生活，从来不会辜负认真对待它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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