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家再来的时候，是四月中的一个雨天。
马车碾过庄前泥泞的小路，停在青石铺的门前。陈裕撑着油纸伞下车，身后跟着账房先生和一个陌生面孔的中年人。赵全迎上去时，雨水正顺着伞沿滴成线。
“陈东家冒雨来，可是有急事？”
“急事，也是喜事。”陈裕笑着收了伞，抖落水珠，“王掌柜说府上新菜收成好，陈某心急，等不及天晴了。”
尹明毓正在暖棚里查看新移栽的番椒苗。这茬苗是从山里寻来的野种，叶片比原先的更肥厚，结出的果实也更饱满。听说陈裕来了，她净了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才去前厅。
厅里，茶已经上了。
陈裕带来的中年人姓吴，四十出头，面白微须，一双手指节分明，是做惯细活的样子。见尹明毓进来，起身行礼，姿态恭敬却又不显卑微。
“这位是吴师傅，醉仙楼掌勺二十年的老师傅。”陈裕介绍道，“前些日子说的那间食肆，若是夫人点头，往后就由吴师傅主理。”
尹明毓在主位坐下，打量了吴师傅几眼：“吴师傅擅长什么菜式？”
“回夫人，小人祖籍江南，擅做淮扬菜，刀工尚可。”吴师傅声音平稳，“这些年也琢磨过北地菜式，只是总觉得少了些精细。”
“温泉蔬菜呢？可试过？”
“试过。”吴师傅眼中闪过光亮，“前日王掌柜送来的水芹，小人试着做了道‘开水水芹’，只取最嫩的芯，用鸡汤汆烫，撒火腿末。菜色清亮，入口脆嫩，东家尝了都说好。”
陈裕接话道：“就是这道菜，让陈某下了决心。夫人，铺面已经定下了，就在东大街三元巷口，两层的铺面，后院有厨房有库房。若是夫人愿意，咱们五五入股，夫人出菜和招牌，醉仙楼出人出钱出力。”
尹明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陈东家这么看好这门生意？”
“不瞒夫人，”陈裕正色道，“京城酒楼食肆众多，但打出‘温泉专供’招牌的，独此一家。眼下菜少，只供醉仙楼一家尚可。等夫人暖棚再扩，产量上来，光是供应酒楼就可惜了。不如自己开个铺子，专做精细菜，一桌席面，就抵得上十斤菜的利。”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尹明毓这些日子也在算这笔账。醉仙楼收菜一百文一斤，做成菜卖出去，一道就值几百文。若是自己开铺子，利润确实更大。
“那铺名可想好了？”她问。
陈裕眼睛一亮：“夫人这是答应了？铺名……暂时没定。依陈某看，就叫‘温泉春’如何？”
“俗了。”尹明毓放下茶盏，“叫‘山居’吧，简单些。”
“山居……”陈裕品味片刻，抚掌笑道，“好！雅致又不刻意，就依夫人！”
接下来是细谈。股资、分成、供货、管理……一桩桩一件件，尹明毓不疾不徐，陈裕也耐心十足。吴师傅偶尔插几句关于菜品的话，都说到关键处。
谈了约一个时辰，大体定下了：尹明毓以技术和独家供货入股，占五成；醉仙楼出钱出力，占五成。铺面装修由醉仙楼负责，管事和伙计也由醉仙楼出，但后厨采买需尹明毓点头。每月底对账分红，每季清盘。
“契书我让人拟好，过两日送来。”陈裕起身时，雨已经小了，“夫人放心，陈某做生意，最重信誉。”
送走陈裕，尹明毓站在廊下看雨。春雨细密，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院子里那几株晚梅已经谢了，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
兰时轻声道：“夫人，真要开铺子？”
“开。”尹明毓语气平静，“菜种出来总要卖，与其全交给别人，不如自己握着些。五成股，不多不少，正好。”
“那庄子上的事……”
“庄子照旧。”尹明毓转身回屋，“赵全能管好暖棚，我只管看账、定方向。铺子那边有吴师傅和陈东家，不必我日日盯着。”
她说得轻巧，兰时却知道，夫人心里早有了全盘打算。这些年，夫人做事向来如此——看着随性，实则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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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雨停了。
谢策从学堂回来，小脸上沾着墨点，手里拿着张纸，兴冲冲地跑进来：“母亲！夫子夸我文章写得好！”
尹明毓接过一看，是一篇《春日赋》，短短百余字，辞藻稚嫩，但字里行间透着孩童的天真。写的是庄子上的春景：梅落抽新芽，溪水涨绿萍，暖棚里菜苗青青。
“确实不错。”她笑着给儿子擦脸，“想要什么奖励？”
谢策眼睛转了转：“我想……想养只狗！赵爷爷说后山有猎户家的狗生崽了，我想要一只！”
“狗可以养，但你要自己照顾，喂食、梳毛、遛弯，都不能假手他人。”
“我保证！”谢策挺起小胸脯。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那明日让赵爷爷带你去挑。”
谢策欢呼着跑去找赵全了。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问兰时：“策儿如今开蒙两年了，是不是该正经请个先生？”
“夫人的意思是……”
“庄子上虽好，但终究僻静。策儿渐渐大了，不能总在这山坳里。”尹明毓沉吟道，“京城里学问好的先生多，我想着，是不是该送他回府里读书？”
这话恰被刚进门的谢景明听见。
他今日休沐，骑马来的，衣摆上还沾着泥点。在门口听了这话，脚步顿了顿，才走进来：“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尹明毓把谢策的文章递给他：“你看看。”
谢景明接过细看，眉头微挑：“比上月有进益。”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该给他更好的教导。”尹明毓道，“庄子上虽自在，但学问一事，终究需要名师点拨。你认得的先生多，可有人选？”
谢景明沉吟片刻：“国子监的刘祭酒，学问极好，年前致仕回乡了。他有个学生，姓秦，如今在翰林院，学问扎实，为人也清正。只是……不知肯不肯来府里坐馆。”
“你探探口风。”尹明毓道，“束修丰厚些无妨，要紧的是人品和学问。”
谢景明点头应下，又说起另一件事：“尹家那边……茶庄到底没保住。”
尹明毓动作一顿：“哦？”
“茶政新规下来后，限期两月补税。尹家凑不出钱，新东家也不肯接手，官府昨日贴了封条。”谢景明语气平淡，“你父亲急火攻心，病又重了。你嫡母……前日去了城外家庙，说要清修祈福。”
这结局，在意料之中。
尹明毓沉默片刻，问：“那宅子和铺面呢？”
“宅子你大哥一家还住着，铺面……听说抵给了钱庄。”谢景明看着她，“你若想收回来，我可以……”
“不必。”尹明毓打断他，“既给了他们，就是他们的。往后如何，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她说得平静，谢景明却从这平静里听出了决绝。那点微弱的血缘牵连，至此算是彻底断了。
也好。
他握住她的手：“开铺子的事，陈裕跟我说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尹明毓笑了，“生意上的事，我能应付。倒是策儿读书的事，你要上心。”
“自然。”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狗叫声。谢策抱着一只黄毛小奶狗跑进来，小脸上全是兴奋：“父亲母亲！看！我挑的！”
小狗不过巴掌大，毛茸茸的一团，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尹明毓伸手摸了摸，小狗舔了舔她的手指，温热的，湿漉漉的。
“起名了吗？”她问。
“起了！”谢策大声道，“叫‘菜头’！因为它黄黄的，像暖棚里刚冒头的菜苗！”
这名字……尹明毓失笑：“随你。”
谢策抱着菜头欢天喜地地跑了，说是要带它去认认暖棚。孩子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混着小狗奶声奶气的叫声，让这雨后的庄子，格外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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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谢策还在说菜头的事。
小狗很乖，不吵不闹，吃饱了就窝在他脚边睡觉。谢策一边扒饭一边说：“母亲，菜头明天能跟我去学堂吗？”
“不行。”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肉，“学堂是读书的地方，不能带狗去。你要养它，就得学会安排时间。该读书时读书，该玩时玩。”
谢策嘟了嘟嘴，却没反驳。
饭后，谢景明去书房处理公文，尹明毓带着谢策在院子里散步。雨后的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暖棚里亮着灯，赵全带着人在夜班照看——新移栽的菜苗娇贵，夜里也要注意温度。
“母亲，”谢策忽然问，“咱们以后要一直住这儿吗？”
“不一定。”尹明毓牵着他的手，“庄子要住，京城也要住。你长大了，要读书，要见世面，不能总窝在山里。”
“那菜头呢？”
“带着。”尹明毓笑道，“它既然跟了你，就是家里的一份子。去哪儿都带着。”
谢策放心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小狗菜头跟在他脚边，迈着小短腿，努力追着小主人的步伐。
尹明毓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白日里和陈裕谈的铺子，想起谢景明说的秦先生，想起尹家的结局……桩桩件件，像是人生的岔路，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而她选的这条路，有暖棚里的绿意，有孩子成长的笑声，有脚下踏实的土地，也有前方可期的未来。
这就够了。
廊下，谢景明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灯影里看她。见她回头，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想什么呢？”
“想以后。”尹明毓靠在他肩上，“铺子开了，策儿要有新先生了，庄子还要扩建……事情真多。”
“慢慢来。”谢景明声音温和，“日子还长。”
是啊，日子还长。
夜色渐深，庄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暖棚里还亮着光，那是新生的菜苗在生长，一夜一个样。
就像这日子，看似平淡，却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新的希望。
尹明毓闭上眼睛，唇角微扬。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山居的招牌，就要挂起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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