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暖棚的第一批菜，在四月初收了。
水芹碧绿挺拔，小葱根根精神，菠菜叶子肥厚得能掐出水来。赵全带着人小心翼翼地采摘，生怕碰坏了叶子，装进铺着湿布的竹筐里，整整齐齐码放在院中。
足足二十筐。
尹明毓绕着筐子走了一圈，蹲下身捏了片水芹叶子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老棚子里的还嫩。”
“那是！”赵全笑得合不拢嘴，“新棚子火道砌得好，温度匀，菜长得就是好！照这个长势，月底还能收一茬！”
“醉仙楼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王掌柜说午后就派车来拉。”
尹明毓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留两筐最好的，晚上咱们自己吃。再挑一筐水芹、一筐小葱，让人送到锦绣阁，给金娘子尝尝鲜。”
“好嘞！”
赵全应声去安排，尹明毓看着满院绿油油的菜，心里盘算着——若是五个新棚子全负荷运转，每月产量能到五百斤。醉仙楼每月固定要一百二十斤，余下的，足够再供应两三家酒楼。
陈东家说的那间食肆……或许真可以考虑。
正想着，谢策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本书：“母亲母亲！夫子夸我字写得好！”
尹明毓接过书一看，是《千字文》，小家伙临的字虽然稚嫩，但一笔一画很认真。她摸摸他的头：“不错，晚上奖励你吃菠菜饼。”
“还要水芹炒肉！”
“好，都依你。”
午时刚过，醉仙楼的车来了。
来的是王掌柜本人，还带着两个伙计。见到满院的菜，王掌柜眼睛都直了：“尹夫人，这……这品相比上回的还好！”
“新棚子出的头茬菜，自然好些。”尹明毓笑道，“王掌柜验验货？”
“不用验不用验！”王掌柜连连摆手，“夫人的菜，我放心！”说着就让伙计过秤装车，自己从怀里掏出个荷包，“这是这个月的货款，夫人点点。”
荷包里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还有几两碎银子。尹明毓接过，递给兰时收好：“陈东家前些日子来，说想合作开个食肆，王掌柜可知道？”
“知道知道！”王掌柜忙道，“东家回去就跟我们商量了，铺面都看好了，就在东大街，原先是个绸缎庄，地段没得说！东家的意思是，只要夫人点头，马上就能着手装修。”
“不急。”尹明毓道，“等这批菜在醉仙楼卖得好，咱们再说。”
“那是自然！”王掌柜搓着手，“夫人放心，这菜到了醉仙楼，保管三天就卖空！”
送走王掌柜，尹明毓回到屋里。兰时已经把钱收好了，小声说：“夫人，这一个月就一百多两，若是五个棚子全收成……”
“五百两打不住。”尹明毓在桌前坐下，提笔记账，“但成本也高。炭火、油毡、人工，哪样都要钱。算下来，利润能有六成就不错了。”
“六成也很好了！”兰时眼睛亮亮的，“寻常庄子，一年都未必有这么多进项。”
这倒是实话。但尹明毓心里清楚，这生意能做起来，靠的是温泉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还有醉仙楼的销路。若是换了别人，未必能成。
“对了，”她想起什么，“前几日让赵全打听的，庄子附近可有荒地？”
“打听了。”兰时道，“后山往东还有一片，大概三十来亩，是官地。赵全说，若是想买，得去县衙办手续。”
三十亩……不小了。
尹明毓合上账本，若有所思。若是能把那片地也拿下来，建个十几二十个暖棚，规模就真上来了。到时候不光供应酒楼，还能往大户人家送，甚至……
“母亲！”谢策跑进来，“晚上吃什么？”
思绪被打断，尹明毓笑着捏捏他的脸：“不是说了吗，菠菜饼，水芹炒肉。”
“我想吃暖锅！”
“天暖了，吃什么暖锅。”
“就吃嘛……”
母子俩说着话，外头传来马车声。兰时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有些奇怪：“夫人，是……尹家的车。”
尹明毓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次来的不是周嬷嬷，而是尹明睿，还带着他妻子柳氏。两人从马车上下来时，柳氏手里还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二妹妹。”尹明睿上前行礼，脸上带着愧色。
尹明毓点点头，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这是……”
“这是你侄女，玥姐儿。”柳氏忙把孩子往前推了推，“玥儿，叫姑姑。”
小女孩细声细气地叫了声“姑姑”，又缩回母亲身后。
尹明毓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大概明白了——这是换了策略，打亲情牌来了。
“进来吧。”她转身往厅里走。
厅里，兰时上了茶。尹明睿和柳氏坐在客位，玥姐儿紧紧挨着母亲，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二妹妹，”尹明睿搓着手开口，“前些日子周嬷嬷回去说了……母亲她，她知道错了。这些日子在家反思，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
尹明毓端着茶盏，没说话。
柳氏见状，忙接口道：“二妹妹，我们知道家里之前对不住你。可……可到底是一家人。如今家里遭了难，父亲病着，母亲也……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茶庄那边，新东家催得紧，说若是五日内凑不齐钱，就要告官。五千两银子……就是把家里全卖了，也凑不齐啊！”
玥姐儿见母亲哭了，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
厅里一时只有孩子的哭声。
尹明毓放下茶盏，看向尹明睿：“大哥今日来，是想让我怎么帮？”
尹明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二妹妹，我知道你为难。可……可家里真的走投无路了。若是茶庄没了，尹家就真的垮了。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所以呢？”尹明毓打断他，“所以我就该拿谢府的钱，去填尹家的窟窿？还是该让谢景明冒着风险，去帮你们疏通？”
这话说得直白，尹明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柳氏忙道：“二妹妹误会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我们想了个法子。”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家里那处宅子的地契，还有城西一间铺面的契书。我们想……想用这些做抵，跟二妹妹借些钱。等家里缓过来，一定连本带利还上！”
尹明毓接过契书看了看。宅子是三进的小院，地段尚可；铺面不大，但位置不错。按市价，加起来能值个三千两左右。
“还差两千两。”她看向尹明睿。
“我们……我们再想办法。”尹明睿低着头，“能凑多少是多少。只要二妹妹肯借这三千两，剩下的，我们去求亲戚朋友……”
“亲戚朋友？”尹明毓笑了，“大哥觉得，如今尹家这样，还有谁肯借？”
尹明睿不说话了。
厅里又安静下来。玥姐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偶尔抽噎一下。
许久，尹明毓开口：“契书我收下。三千两，明日让金娘子送去。但有一点——这是最后一次。往后尹家是兴是衰，都与我无关。”
尹明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二妹妹，你……你肯借？”
“不是借，是买。”尹明毓淡淡道，“宅子和铺面，我按市价收了。钱货两清，往后就别再提什么借不借的。”
这话说得干脆，也彻底划清了界限。
尹明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柳氏也连忙道谢，拉着玥姐儿就要跪，被尹明毓拦住了：“不必。天色不早了，你们回吧。”
送走尹明睿一家，尹明毓回到厅里，看着桌上那两张契书，久久没动。
兰时轻手轻脚地进来：“夫人，您……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尹明毓收起契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买卖。他们得了钱解燃眉之急，我得了产业，各取所需。”
“可是……”
“没有可是。”尹明毓站起身，“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后果也得自己担。我能做的，就是给个公平交易的机会。再多，就没有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子里，赵全正带着人收拾竹筐，准备明日继续采摘。新暖棚里亮着灯，照出里头绿油油的菜苗。
这才是她的日子，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子。
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那些算计和索取，都该过去了。
“兰时，”她转身，“晚上加个菜，炖只鸡。再温壶酒。”
“夫人要喝酒？”
“嗯。”尹明毓唇角微扬，“庆祝咱们第一批菜收成，也庆祝……一些事终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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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很丰盛。
菠菜饼煎得金黄，水芹炒肉香气扑鼻，炖鸡汤色奶白，还有一道清蒸鱼，是谢策下午在溪边钓的。温好的酒倒在白瓷杯里，冒着热气。
谢景明也来了，他今日休沐，特意从京城赶来。见桌上摆着酒，有些意外：“怎么想起喝酒了？”
“高兴。”尹明毓给他倒了一杯，“新菜收成，卖了钱，自然要庆祝。”
谢景明接过酒杯，看着她脸上那抹笑意，心里明白了什么，却没点破，只举杯道：“那便庆祝。”
三人碰杯，谢策以茶代酒，也装模作样地举着杯子，小脸严肃。
一顿饭吃得温馨热闹。谢策叽叽喳喳说着学堂的趣事，尹明毓偶尔插几句，谢景明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在她碗空时，自然地给她夹菜。
饭后，谢策去睡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廊下，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尹家那边，”谢景明忽然开口，“茶政的明旨明日就下发。所有茶庄须在两个月内重新登记，补缴税款。逾期者，一律查封。”
尹明毓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那三千两……”
“是买卖，不是借。”尹明毓纠正道，“宅子和铺面我都看了，值这个价。他们急用钱，我正好需要产业，各取所需。”
谢景明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坚定，没有纠结，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
“也好。”他握住她的手，“了了就好。”
是啊，了了就好。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天星斗。春夜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舒服极了。
远处新暖棚的灯火还亮着，赵全带着人在做最后的检查。明日，又有一批菜要采摘，要装车，要送去醉仙楼。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一年年，踏踏实实地过。
而那些该放下的，终究会放下。
该生长的，也终会生长。
就像这春天，不管经历过多少风雪，该来的时候，总会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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