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回信比尹明毓预料的还要快。
金娘子亲自把契书送到庄子上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夫人您猜怎么着?王掌柜把菜送进后厨不到半个时辰,就拍板要签长期契约!您看这契书——每月水芹五十斤,小葱三十斤,菠菜四十斤,番椒有多少收多少!”
尹明毓接过契书细看,条款清晰,价钱公道,醉仙楼的印章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契期一年,若续约需提前一个月商议。
“价钱比咱们定的还高了二成。”金娘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王掌柜说了,这菜新鲜,品相好,他拿去给东家尝了,东家当场就定了。还问咱们能不能再添些其他稀罕的……”
“不急。”尹明毓放下契书,“先把现有的种好。贪多嚼不烂。”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是有成算的。醉仙楼是京城顶尖的酒楼,他们认可了这温泉蔬菜,就等于打开了销路。往后其他酒楼饭庄自然会跟风,不必她一家家去推销。
“那咱们这暖棚……”金娘子看向窗外忙碌的景象——赵全已经带着人在清理后山那片荒地了,叮叮当当的敲石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建。”尹明毓起身,“醉仙楼的契书就是定心丸。你回去就联系材料,按之前说的规模,先建五个棚子。”
“五个?”金娘子眼睛一亮,“那产量可就上来了!”
“产量上来,成本才能下来。”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热火朝天的场面,“咱们这菜好是好,就是费工费料。规模大了,分摊下来,利润才能厚实。”
金娘子连连点头,又说了些细节,才匆匆告辞去办材料的事。
她前脚刚走,谢策后脚就跑了进来:“母亲母亲!赵爷爷说荒地里有野兔子!”
“是吗?”尹明毓笑着给他擦汗,“那你可别去追,小心摔着。”
“我不追,我就看看。”谢策眨眨眼,“赵爷爷说兔子会打洞,对菜地不好。咱们是不是得抓了?”
小家伙现在对庄子上的事越来越上心了。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让赵爷爷想办法,咱们不管这些。”
“那我下午能去看他们干活吗?”
“能,但离远些,别碍事。”
谢策欢呼一声,又跑了出去。
尹明毓看着他雀跃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去了书房。桌上摊着账本和图纸,她提笔在纸上算了算——五个新暖棚,加上现有的两个,一共七个。若管理得当,每月产量能翻三倍不止。
而成本……她想起金娘子的话,醉仙楼的价钱比预期还高。这样一来,回本的时间能缩短到两个月。
正算着,兰时端着茶进来,脸色有些犹豫。
“有事就说。”尹明毓头也不抬。
“夫人……”兰时放下茶盏,“门房那边传话,说尹家来人了。”
尹明毓笔尖一顿。
“这次来的是大公子,尹明睿。”兰时补充道,“说是奉了夫人之命,来给夫人送些东西。”
尹明睿,她那个嫡出的大哥。比她年长五岁,从小被嫡母捧在手心里,读书还算用功,前年中了举人,如今在国子监就读。
他亲自来……看来尹家这次是真急了。
“请到前厅吧。”尹明毓放下笔,理了理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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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尹明睿已经等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直裰,头戴方巾,一副读书人的打扮。见尹明毓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二妹妹。”
“大哥。”尹明毓在主位坐下,示意他落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母亲惦记你,让我送些东西来。”尹明睿说着,让随从抬进来两个箱子,“都是些家常的,腊肉、干果、布料……不值什么,就是母亲的一片心。”
尹明毓扫了一眼那两口箱子,没说话。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尹明睿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勉强:“二妹妹在庄子上住得可好?母亲总念叨,说你冬日畏寒,这庄子有温泉,正好养身。”
“是挺好。”尹明毓端起茶盏,“大哥有事不妨直说。”
这话直接,尹明睿脸上的笑僵了僵。他低头喝了口茶,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其实……家里最近遇到些难处,母亲想请你帮帮忙。”
“什么忙?”
“江南茶政变动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尹明睿叹了口气,“家里那间茶庄抵出去后,本以为能缓口气,谁知新东家接手就赶上这事,现在闹着要退契。可钱已经用来还债了,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尹明毓静静听着,没接话。
尹明睿见她神色平静,心里更没底了,硬着头皮继续说:“母亲的意思,是想请妹夫……请谢大人帮忙说句话。茶政变动是朝廷的事,但具体施行总有个章程。若是能宽限些时日,家里也好筹钱……”
“大哥。”尹明毓打断他,“朝廷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谢景明在朝为官,更要谨言慎行。这种事,你找错人了。”
“二妹妹!”尹明睿急了,“咱们是一家人!当年你出嫁,家里也是尽了心的。如今家里有难,你就忍心看着不管?”
“尽心?”尹明毓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哥说的尽心,是指逼我替嫁,还是指这些年从不主动过问我的死活?”
尹明睿脸色一白。
“茶庄的事,我帮不了。”尹明毓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们欠的是印子钱,不是朝廷的税。印子钱怎么还,什么时候还,是你们和债主的事,与茶政变动无关。”
这话说得明白——别拿朝廷的事当借口,尹家的困境是自己造成的。
尹明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尹明毓已经站起身。
“大哥难得来一趟,用了饭再走吧。庄子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总不至于让你饿着肚子回去。”她顿了顿,“至于箱子里的东西,你带回去。告诉母亲,我这儿什么都不缺,不必费心。”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尹明睿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想起临行前母亲的嘱咐——无论如何要求得尹明毓松口。可眼下这情形,别说松口,连好好说话都难。
随从在一旁小声提醒:“公子,时辰不早了……”
尹明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东西……东西你留着,总归是母亲的心意。”
“心意我领了。”尹明毓看向兰时,“送大公子。”
尹明睿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兰时小声问:“夫人,那些东西……”
“原样送回去。”尹明毓转身往后院走,“一点东西就想换谢景明的人情,他们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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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景明来了。
他是骑马来的,到庄子时天色将暗未暗。尹明毓正在暖棚里给新移栽的菜苗浇水,见他进来,有些意外:“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衙门事少,就过来了。”谢景明解下披风,走到她身边,“你大哥今日来了?”
消息传得真快。尹明毓继续浇水:“嗯,送了些东西,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茶庄的事?”
“是。”尹明毓放下水瓢,直起身,“我拒了。”
谢景明点点头,没说什么,弯腰去看那些菜苗:“长势不错。”
“醉仙楼签了契书,每月固定要货。”尹明毓说起这个,语气轻快了些,“后山的暖棚已经动工了,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用上。”
“需要帮忙吗?”
“不用。”尹明毓笑了,“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应付。”
谢景明看着她脸上那抹笑意,眼神柔和下来。七年前她刚嫁进来时,也是这样——什么都想自己来,不肯轻易开口求人。
不同的是,那时候的她像只警惕的刺猬,如今的她,却是舒展的,从容的。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江南茶政的事,这几日会有明旨。茶庄重新登记造册是必然,但不会一刀切,会给商户缓冲的时间。”
尹明毓挑眉:“所以尹家那边……”
“他们若聪明,就该趁着缓冲期把手续办妥,而不是到处找人疏通。”谢景明语气平淡,“朝廷的政令,岂是求情就能改变的。”
尹明毓明白了。
尹家这次是病急乱投医,可方向都错了。茶政变动是大势所趋,与其想着怎么逃避,不如想着怎么适应。
可惜,嫡母不会懂这个道理。她只会觉得是别人不肯帮忙,是世道不公。
“不说这些了。”尹明毓拍拍手上的土,“晚上想吃什么?新摘的菠菜,做个汤?”
“好。”
两人并肩走出暖棚。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层暖金色。远处后山传来叮当的敲石声,那是赵全带着人在清理荒地,为建新暖棚做准备。
谢策从屋里跑出来,扑进谢景明怀里:“父亲!我今天看见野兔子了!”
“是吗?什么样子的?”
“灰扑扑的,跑得可快了……”
父子俩说着话往屋里走,尹明毓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厅里已经摆好了饭。简单的四菜一汤,都是庄子上的出产。菠菜豆腐汤冒着热气,清炒水芹碧绿生青,小葱拌豆腐白绿相间,还有一道番椒炒鸡蛋,红黄鲜艳。
谢策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叭叭地说着今天的见闻。谢景明耐心听着,偶尔给他夹菜。尹明毓在一旁安静地吃着,目光扫过桌上这些菜——都是她亲手种出来的,从一颗种子到一盘菜,看得见的收获。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算计、纠缠不清的人情,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更让人心安。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庄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后山的敲石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虫鸣,一声声,此起彼伏。
春天真的来了。
而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尹明毓端起汤碗,轻轻吹了吹热气。
她知道,尹家不会就此罢休。但她也知道,自己该走什么样的路。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她的路,从来不在尹家那一亩三分地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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