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呵气成霜。
谢府主院的暖阁里却春意融融，银丝炭在掐丝珐琅火盆里烧得正旺。尹明毓窝在窗边的紫檀木摇椅里，身上裹着件雪狐裘的毯子，手里捧着本新出的话本子，脚边矮几上摆着碟还冒热气的栗子糕。
书页翻到第三十七页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不紧不慢地又翻了一页，直到那脚步声停在暖阁门口，才抬起眼皮。
谢景明披着玄色大氅站在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屑。他解下大氅递给身后的侍从，露出里头深紫色的官袍——显然是刚下朝就直接回来了。
“今日回来得早。”尹明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谢景明走到她身旁的圈椅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年关将近，各部都在整理卷宗，陛下体恤，让早些散朝。”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话本上，封皮上《南山游记》四个字颇为醒目。
“又看这些闲书？”
“闲书才养人。”尹明毓理直气壮地又翻一页，“正经书看多了头疼。”
这话若是七年前说，谢景明大约会皱眉。如今他却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她惬意舒展的眉宇，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七年。
他娶这个“只顾自己快活”的庶女进门，已经整整七年。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这种安静不沉闷，反倒像经年磨合出的某种默契——各做各的事，却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尹明毓忽然合上书。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谢景明放下茶盏，抬眼看她。这些年他太熟悉她这种语气——表面是商量，实则心里早有了成算，知会他一声不过是走个过场。
“说。”
“开春后，我想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住一阵。”
谢景明眉梢微动：“多久？”
“两个月？”尹明毓伸出两根手指，见他神色不变，又试探性地加了一根，“……或者三个月？”
“理由。”
“养生。”尹明毓答得飞快，“大夫说了，我体寒，冬日泡温泉最是滋补。再者，庄子后山有片梅林，这个时节正好赏景。”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飘向窗外光秃秃的枝丫——腊月里赏哪门子梅？分明是信口胡诌。
谢景明也不戳穿，只问：“策儿呢？”
“自然是同去。夫子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带孩子亲近自然也是学问。”尹明毓早有准备，甚至还补了一句，“母亲那里我也问过了，她说孩子活泼些好。”
谢景明看着她那副“万事俱备只欠你点头”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年，她总能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把“自己想偷懒”包装成“合情合理且对全家都有益”的事。偏偏每次还真能让她说出几分道理，让人无从反驳。
“公务在身，我不能离京太久。”他淡淡道。
“知道。”尹明毓从善如流，“你每月休沐时过来便是。庄子离京城不过半日车程，方便得很。”
话说到这份上，谢景明哪还不明白——她这是连他的探班时间都规划好了。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去。”
“怎么能叫铁了心呢？”尹明毓眨眨眼，“这是家庭集体决策。你要是有更好的养生方案，咱们也可以再商量。”
谢景明沉默片刻。
他知道她为何想去。年关前后，府里迎来送往的应酬最多，宗族祭祀、亲友宴请、官场走动……一桩桩一件件，繁琐得要命。尹明毓虽把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最不耐烦这些虚与委蛇的场合。
前几年她还勉强应付，这两年却是越发“懒怠”了。能推的推，能躲的躲，实在推不掉的，就拉他出来挡枪——美其名曰“夫君威重，妾身不敢僭越”。
“三个月太久。”他终于开口，“正月十五后出发，三月末必须回来。”
尹明毓眼睛一亮：“成交！”
那模样活像谈成了一笔大买卖。
谢景明摇摇头，重新端起茶盏。茶水温热，入喉回甘。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她也是这样——明明是被迫嫁进来，却一副“既然来了那就按我的规矩办”的架势。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女子荒唐。
如今想来，荒唐的或许是他们这些被规矩束缚得太久的人。
“庄子年久未用，需提前派人修缮。”他提醒道。
“早就安排好了。”尹明毓从摇椅边的小抽屉里抽出几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修缮清单，这是预算，这是工期——金娘子亲自督办的，你放心。”
谢景明接过扫了几眼。条理清晰，账目分明，连工匠的轮班都排好了。确实是她一贯的风格：看似随性，实则事事心中有数。
“既如此，随你。”
尹明毓笑了。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抿嘴浅笑，而是眉眼弯弯、透着几分得逞意味的笑。她重新裹紧狐裘毯子，晃了晃摇椅：“那就说定了。对了，庄子上有个汤池景致极好，我让人给你留着，你来时可以直接用。”
这话听着贴心，谢景明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是我的地盘，给你留一个算是客气，别来打扰我清静。
他放下茶盏，忽然问：“就你和策儿去？”
“兰时自然跟着，再带几个稳妥的婆子丫鬟。”尹明毓顿了顿，瞥他一眼，“怎么，你还想塞人？”
“红袖添香，不好么？”
尹明毓愣了一下，随即听出他话里的戏谑——红袖？添香？他谢景明要是真想要这些，后院早塞满了。这七年，他身边除了她这个正妻，连个通房都没有。
“谢大人这是嫌妾身伺候不周？”她挑眉，故意拖长语调。
“岂敢。”谢景明站起身，走到她摇椅旁。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只是担心夫人太过清闲，忘了府里还有个人。”
尹明毓仰头看他。七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神也越发深沉。可此刻，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她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忘不了。”她听见自己说，“每月还要等你来送家用呢。”
煞风景的话一出口，那点旖旎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谢景明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个动作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习惯。“财迷。”
“财迷才好养活。”尹明毓拍开他的手，“说正事，庄子修缮的银子，从公中走还是从咱们私账走？”
“私账。”
“得令。”她立刻又笑了，这次是真的开心——私账的钱她能动用的份额更大。
谢景明看着她那副“又省一笔”的模样，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尹明毓问。
“书房。还有些公文要处理。”他在门口停步，回头看她，“晚膳不必等我。”
“知道啦——”
拖长的尾音消失在门合拢的瞬间。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尹明毓重新翻开话本，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她盯着窗棂上渐渐融化的霜花，忽然觉得，这七年的日子，好像也不赖。
至少，她真的过上了“只顾自己快活”的生活。
虽然过程比她预想的要……复杂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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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谢景明铺开宣纸，却迟迟没有落笔。
墨迹在笔尖凝聚，终于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庭院里的雪已经停了，仆从正在清扫小径。一切井井有条，就像这座府邸如今的运转——高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他想起七年前，尹明毓刚嫁进来时的光景。
那时候府里暗流涌动。母亲不放心，姨娘们等着看笑话，下人们也在观望。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庶女出身的继室会战战兢兢，或者急于证明自己。
结果呢？
她直接撂挑子。
该放权放权，该装傻装傻，该享受享受。别人争破头的东西，她随手就让出去；别人避之不及的麻烦，她轻描淡写就化解。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所有想找茬的人都无处着力。
谢景明最初是警惕的。他见过太多欲擒故纵的把戏。
可时间久了，他发现她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掌家权，不在乎他的宠，甚至不在乎外头的风言风语。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自己过得舒不舒服。
这种纯粹到近乎自私的活法，反倒让她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杀出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
“父亲！”
书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炮弹似的冲进来。
谢景明转身，十岁的谢策已经跑到他面前，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父亲！母亲说开春带我去温泉庄子，能住三个月！是真的吗？”
“嗯。”谢景明伸手拂去他肩头的雪，“课业呢？”
“都做完了！”谢策迫不及待地说，“母亲说了，庄子后山可以骑马，还能去溪边钓鱼——父亲，您去的时候教我钓鱼好不好？”
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谢景明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怯生生躲在嬷嬷身后、连话都不敢说的孩子。
是尹明毓，用她那种“爱来不来”的方式，一点点打开了这孩子的心防。她从不刻意讨好，也不强求亲近，只是在他想靠近的时候，随手分他一块点心，或者在他做噩梦的夜里，允许他爬上她的床榻。
如今，谢策叫她“母亲”叫得比谁都亲。
“父亲？”谢策拽了拽他的衣袖。
“好。”谢景明回神，“教你钓鱼。”
“太好了！”谢策欢呼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父亲，我悄悄告诉您，母亲准备在庄子上弄个‘烧烤架’，说是什么……露天烤肉？可别让祖母知道，祖母肯定要说没规矩。”
谢景明几乎能想象出尹明毓说这话时的表情——理直气壮里带着点狡黠。
“知道了。”他拍拍儿子的肩，“去玩吧。”
谢策一溜烟跑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谢景明走回书案前，看着那团墨渍，忽然提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正月十六，送夫人赴庄。”
笔锋停顿片刻，又添了一句：
“备钓具。”
窗外，暮色四合。府里各处陆续亮起灯，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香气——那是尹明毓去年捣鼓出的什么“暖锅”，冬天里一家人围坐而食，确实暖和。
谢景明放下笔，吹熄了书房的灯。
该去用晚膳了。虽然她说“不必等”，但他知道，暖锅里一定会有他喜欢的羊肉片。
这就是他的夫人。
嘴上说着“只顾自己快活”，却总在不经意间，让身边所有人都跟着“快活”起来。
或许，这就是她最厉害的地方。
谢景明走出书房，踏着清扫干净的石径，朝主院走去。雪后的空气清冽干净，远处传来谢策和丫鬟笑闹的声音。
这座曾经冰冷规矩的侯府，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温度。
而这一切，都始于七年前，那个新娘一句石破天惊的：
“那随便吧……别怪她只顾着自个儿快活。”
想到这里，谢景明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