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尹明毓的马车便驶出了温泉庄子。
清晨的山道很安静,车轮碾过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尹明毓靠在车厢里,手里捧着暖炉,闭目养神。兰时坐在对面,将准备好的点心和热茶从小食盒里取出来。
“夫人,真不让小公子知道?”兰时小声问。
“让他知道了,肯定要闹着跟来。”尹明毓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外头的山色还蒙在晨雾里,远山如黛,“咱们快去快回,天黑前就能回来。”
兰时点头,递了块枣泥糕过去。
马车一路平稳,到京城时,城门已经开了小半个时辰。守城的兵卒认得谢府的标记,简单问了两句便放行了。
进城后,喧嚣扑面而来。
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与庄子上的宁静截然不同。尹明毓透过纱帘看着外头熟悉的街景,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才离开十几天,却像是很久没回来了。
马车没回谢府,径直去了西市的锦绣阁。
这是金娘子管着的铺子之一,前头是布庄,后头有个清静的小院,专门用来谈事。马车从侧门进去,刚停稳,金娘子已经迎出来了。
“夫人怎么突然回来了?”她脸上带着讶色,连忙上前搀扶。
尹明毓搭着她的手下车:“有点事问你。进去说。”
后院的厢房里,炭盆烧得暖烘烘的。金娘子亲自沏了茶,又将丫鬟都屏退,这才坐下:“夫人想问什么?”
“尹家。”尹明毓开门见山,“最近是不是出事了?”
金娘子顿了顿,叹了口气:“夫人果然猜到了。”她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尹家名下几家铺子近半年的账目……我托人抄来的,虽不完整,也能看出些端倪。”
尹明毓接过来翻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尹家是做茶叶起家的,在江南有几处茶园,京城有三间茶庄。但从账目看,去年南边闹了场虫害,收成大减。偏又赶上运河清淤,漕运耽搁了两个月,好几批货都霉在了路上。
“损失不小。”尹明毓合上册子。
“何止不小。”金娘子压低声音,“听说尹老爷为了补窟窿,私下借了印子钱。如今利滚利,怕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尹明毓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看着水面漂浮的茶叶沫子:“所以嫡母急着往谢府塞人,是想搭条线,好开口借钱?”
“恐怕不止借钱。”金娘子神色凝重,“我打听到,尹家最近在频繁接触几家有适龄公子的商户,怕是……想靠联姻换些周转的银子。”
尹明毓嗤笑一声。
难怪。难怪尹三夫人会亲自跑到庄子上,连面子功夫都顾不上了。这是火烧眉毛,病急乱投医了。
“夫人打算怎么办?”金娘子问。
“不怎么办。”尹明毓放下茶盏,“尹家的债,与我何干?”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嫡母不会这么容易罢休。当年能逼她替嫁,如今为了钱,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正想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掌柜的,前头来了位客人,说想订一批锦缎,要见您。”
金娘子看向尹明毓,见她点头,便起身出去了。尹明毓独自坐在厢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尹家的事,说麻烦也麻烦,说不麻烦也不麻烦。关键在于谢景明的态度——如果谢府明确表示不管,尹家再闹腾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但……
她忽然想起昨天尹三夫人那句话:“别忘了根还在尹家。”
根?
她尹明毓的根,从来就不在尹家。
---
与此同时,皇宫,文华殿。
早朝刚散,谢景明被陛下单独留了下来。御书房里,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年轻的皇帝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份奏折。
“谢卿,”皇帝忽然开口,“朕听说,你夫人去京郊的庄子休养了?”
谢景明躬身:“是。她冬日畏寒,去泡泡温泉。”
“嗯,是该好好休养。”皇帝放下奏折,语气似是无意,“说起来,谢卿成婚也有七年了吧?府上……可有好消息?”
谢景明眼神微凝。
这话问得微妙。表面是关心子嗣,实则……
“臣与夫人尚年轻,不急。”他答得四平八稳。
皇帝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江南漕运的事。谢景明一一应答,心里却已经转了几圈。
陛下不会无缘无故问起家事。定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从宫里出来时,已近午时。谢景明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府。车行到半路,他忽然改了主意:“去西市。”
车夫应声调转方向。
马车在锦绣阁后门停下时,谢景明刚下车,就看见另一辆眼熟的青帷马车停在角落。
他脚步一顿。
她怎么回来了?
---
后院厢房里,尹明毓正听金娘子说前头那位客人的事——是个江南来的商人,想订批锦缎运去南边卖。正说到价钱,门忽然被推开。
谢景明站在门口,一身紫色官袍还没换下。
尹明毓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路过。”谢景明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倒是你,不是说要在庄子上住三个月?”
“临时有点事。”尹明毓示意金娘子先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看见马车了。”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什么事这么急,要特地跑回来?”
尹明毓犹豫了下,还是把尹家的事简单说了。
谢景明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问了一句:“你想管吗?”
“不想。”尹明毓答得干脆,“但怕他们缠上来。”
“那就让他们缠不上来。”谢景明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尹家借印子钱的事,若是闹大了,按律要追责放贷之人。你让人传句话过去:安分些,那些债主我去打点。不安分……就让他们自己掂量。”
尹明毓眨眨眼:“你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谢景明看着她,“是不想他们来烦你。”
这话说得直白,尹明毓反倒笑了:“行,那就有劳谢大人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些日常琐事——谢策在庄子上玩野了,课业有些松懈;庄子后山的梅林开得好,可以摘些做梅花酿;厨房新来了个会做江南点心的厨娘……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说得自然。
末了,谢景明起身:“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先回府了。你……什么时候回庄子?”
“下午就走。”尹明毓也站起来,“天黑前得到,不然策儿要闹。”
谢景明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她:“尹家的事,不必烦心。有我在。”
说完便走了。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才回过神。
金娘子重新进来,脸上带着笑:“谢大人这是特意来看夫人的?”
“谁知道呢。”尹明毓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回味却有点甘。
“那尹家那边……”金娘子问。
“按他说的办。”尹明毓放下茶盏,“你找个人,去尹家递个话。说得委婉些,但意思要明白——安分守己,债能缓。再生事端,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是。”
金娘子应声退下。尹明毓独自坐在厢房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谢景明刚才那句话,说得平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有我在。
是啊,有他在。所以尹家那些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风浪。所以她才敢在庄子上逍遥度日,所以她才不必像其他后宅妇人那样,整日算计着争宠固权。
这大概就是她当初选择“躺平”时,没预料到的结果——不求,反而得了。
又坐了会儿,尹明毓起身:“走吧,该回去了。”
马车从锦绣阁后门驶出,缓缓汇入西市的人流。尹明毓坐在车里,忽然想起该给谢策带串糖葫芦——昨天答应了的。
“兰时,前头停一下,买两串糖葫芦。”
“是。”
马车在街边停下。兰时下去买糖葫芦的工夫,尹明毓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熙攘的街市。
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买布料的妇人……烟火人间,热闹鲜活。
她忽然觉得,偶尔回城看看也挺好。只是看完了,还是要回她的庄子去——那里有温泉,有梅林,有不用应付的人情往来。
“夫人,买好了。”
兰时递进来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尹明毓接过,让车夫继续赶路。
马车驶出城门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官道上的行人少了,车轮声显得格外清晰。
尹明毓靠着车厢,咬着糖葫芦。外头的糖壳脆甜,里头的山楂酸软,混在一起,味道正好。
她吃了一半,忽然笑了。
“夫人笑什么?”兰时好奇。
“笑有些人,整日算计,却什么也算计不到。”尹明毓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她,“像我这样,不算计的,反而什么都得到了。”
兰时接过糖葫芦,似懂非懂。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温泉庄子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
谢策果然在门口等着,见马车回来,眼睛一亮:“母亲!”
尹明毓下车,把糖葫芦递给他:“答应你的。”
谢策接过,却没急着吃,仰着小脸问:“母亲去哪儿了?”
“去办了点事。”尹明毓牵着他的手往里走,“今天课业做了吗?”
“做了!夫子还夸我了!”
“是吗?那晚上加个菜,奖励你。”
“加什么?”
“你想吃什么?”
“暖锅!”
“昨天不是刚吃过?”
“还想吃嘛……”
母子的声音渐行渐远,隐入庄子深处。院墙上,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夜色笼了上来。
远处京城的方向,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山坳里的这座庄子,也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