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炭火烧得旺。
尹三夫人坐在客位上，穿着身绛紫色缠枝纹袄裙，头上金钗步摇一样不少，通身透着富贵气。她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模样有六七分相似，正是她的两个女儿。
尹明毓换好衣裳进厅时，尹三夫人正端着茶盏打量屋内的陈设。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明毓来了！哎呀，快让婶子瞧瞧——”
说着起身就要拉她的手。
尹明毓不着痕迹地侧身，在主人位坐下：“三婶怎么有空来这荒郊野岭？”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尹三夫人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瞧你说的！这不是听说你在这儿休养，特地来看看嘛。”她重新坐下，朝两个女儿使了个眼色，“还不见过你们姐姐？”
两个姑娘上前福身：“明毓姐姐安好。”
尹明毓点点头，示意兰时上茶。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端上来时，尹三夫人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是……御赐的瓷器吧？”她试探着问。
“嗯。”尹明毓接过茶盏，轻抿一口，“陛下赏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尹三夫人心里却翻腾起来。御赐之物拿来待客，这是显摆，更是无声的提醒——如今的尹明毓，可不是当年尹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女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尹三夫人清了清嗓子，开始找话题：“这庄子修缮得真好。我听说你正月十六就来了？怎么不在府里过完上元节？”
“清净。”尹明毓答得简短。
“也是，也是。”尹三夫人干笑两声，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儿，谢大人也放心？我听说他公务繁忙，怕是顾不上吧？”
来了。
尹明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三婶有话不妨直说。”
尹三夫人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搓了搓手帕：“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母亲前些日子提起，说你在谢府这些年，也没个帮衬的人。虽说谢大人待你好，可这男人嘛，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
“所以？”尹明毓挑眉。
“所以啊，你母亲想着，自家姐妹到底贴心。”尹三夫人说着，把身后那个稍年长的姑娘往前推了推，“这是你堂妹明慧，今年十四了，最是乖巧懂事。若是能进谢府给你做个帮手，姐妹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厅里霎时安静。
兰时站在尹明毓身后，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两个姑娘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年纪小的那个甚至往后缩了缩。
尹明毓却笑了。
她慢条斯理地又倒了杯茶，推给那个叫明慧的姑娘：“喝茶。”
明慧怯生生地接过，手有点抖。
“三婶，”尹明毓这才看向尹三夫人，“这话是我母亲让你来说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当、当然是你母亲的意思！”尹三夫人挺直腰板，“她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你嫁进谢府七年，虽说把中馈打理得不错，可至今没有嫡子。这万一哪天……总得有个人能帮着你固宠不是？”
“固宠？”尹明毓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需要固宠？谢景明需要别人帮着固宠？
这七年，她连“宠”字怎么写都快忘了。她和谢景明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更像是……合作伙伴？或者说，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三婶费心了。”尹明毓语气依旧平淡，“不过谢府的事，不劳尹家操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尹三夫人急了，“我可是为你好！你想想，谢大人如今官居三品，前程似锦，多少人家盯着呢！与其让外人钻空子，不如自家姐妹——”
“兰时。”尹明毓打断她。
“夫人。”
“去把我妆匣里那对赤金镯子拿来，给两位妹妹当见面礼。”尹明毓说着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就不多陪了。三婶既然‘路过’，想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就不留饭了。”
这是明晃晃的送客。
尹三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尹明毓会这么不给面子——连周旋都不周旋，直接端茶送客。
“明毓！你、你这是……”
“哦对了，”尹明毓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三婶回去转告我母亲：我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她若实在闲得慌，不如多操心操心二哥的婚事——听说他房里那个通房，上个月又请大夫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尹三夫人脸上。
她那个宝贝儿子房里的事，连她都是前两天才知道，尹明毓居然已经听说了！
尹明毓不再看她，径直出了前厅。兰时很快捧着锦盒过来，客客气气地递给两个姑娘：“三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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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庄子，尹三夫人一上马车就狠狠摔了帕子：“不识好歹的东西！”
两个女儿缩在角落不敢吱声。
明慧小声问：“母亲，咱们……还去寺里上香吗？”
“还上什么香！”尹三夫人气得胸口疼，“回府！现在就回府！”
马车调转方向。车窗外的梅林飞快掠过，那块“私折花枝，一枝罚钱五十文”的木牌格外醒目。
尹三夫人盯着那牌子，忽然想起刚才在庄子里看到的那些细节：仆从们井然有序，见到尹明毓时恭敬却不畏惧；屋里陈设看似简单，却样样都是好东西；还有尹明毓本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绝不是装出来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趟可能真的来错了。
尹明毓早已不是尹家能拿捏的那个庶女。她是谢府的主母，是朝廷三品大员的夫人。
而尹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尹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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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这边，尹明毓回到后院时，谢策正蹲在池子边喂鱼。
见她脸色不大好，小家伙眨眨眼：“母亲，刚才来的是谁啊？”
“不相干的人。”尹明毓在他旁边坐下，看他手里的鱼食，“哪来的？”
“赵管事给的。”谢策撒了一把食，池子里顿时泛起涟漪，“他说后山溪里有鱼，等天暖了带我去钓。”
“嗯。”
谢策歪头看她：“母亲不高兴？”
“没有。”尹明毓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只是觉得……有些人总是记吃不记打。”
七年前，嫡母想掌控她，结果她嫁进谢府后就再没让尹家占到半分便宜。七年后，这些人居然还想故技重施。
真是可笑。
“夫人。”兰时走过来，低声禀报，“三夫人已经走了。不过……她留了句话。”
“说。”
“她说，夫人如今翅膀硬了，可别忘了根还在尹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尹明毓嗤笑一声。
一荣俱荣？当年逼她替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一荣俱荣？
“知道了。”她摆摆手，“去厨房说一声，晚上吃暖锅。多备些羊肉。”
“是。”
兰时退下后，谢策蹭到她身边：“母亲，什么是‘一荣俱荣’啊？”
“就是有人想把你绑在同一条船上。”尹明毓捏捏他的脸，“但你记住了，船是自己划的，不是别人绑的。明白吗？”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橘红。庄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来暖锅底料的香气。
尹明毓靠在池边的亭柱上，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山峦。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刚嫁进谢府那会儿。那时候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多少人想拿捏她。她就是用这种“不在乎”的态度，一点点挣出了自己的天地。
如今，她早已站稳脚跟。尹家那些人却还以为，能用所谓的“家族”“亲情”来绑架她。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过，嫡母突然让三夫人来这一趟，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塞个姑娘。尹家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
尹明毓眯起眼。
或许该让金娘子去打听打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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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暖锅热气腾腾。
谢策吃得小脸通红，不停地说着今天在后山看到的松鼠。尹明毓给他夹菜，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饭后，她回了书房，提笔写了封简短的信。内容很平常，就是问金娘子最近京城的生意如何，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但兰时接过信时，尹明毓补了一句：“让金娘子留意一下尹家最近的动静。特别是……银钱上的。”
“夫人怀疑尹家……”兰时压低声音。
“不是怀疑。”尹明毓淡淡道，“是确定。”
尹三夫人今天的表现太急了。急着塞人，急着攀附，甚至不惜撕破脸皮说那些话。这不像尹家一贯的作风——他们虽然算计，但表面功夫总是做得很足。
除非，尹家遇到了不得不急的事。
“奴婢明白了。”兰时收起信，“这就让人送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尹明毓推开窗，夜风带着寒意涌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思绪。
她其实不在乎尹家如何。那些所谓的亲人，早在她穿越过来时，就与她无关了。
但她在乎会不会被拖累。
更在乎，会不会有人借着尹家的事，来打扰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日子。
窗外，月光清冷。
庄子各处陆续熄了灯，只有巡夜仆从的灯笼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后山的温泉池水汽氤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雾。
尹明毓站了许久，直到兰时来催第三次，才关窗歇下。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是那个现代的小职员，加班到深夜，站在公司楼下等网约车。然后画面一转，又变成了尹家那个破旧的小院，嫡母站在院门口，冷冷地说：“你没有选择。”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尹明毓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笑了。
没有选择？
她如今的选择可太多了。
起身披衣，推开房门。清晨的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远处传来鸟鸣，一声声，清脆悦耳。
赵全已经在前院指挥仆从打扫了，见她这么早起来，有些意外：“夫人今日起得早。”
“嗯。”尹明毓伸了个懒腰，“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有些麻烦，不是躲就能躲掉的。”她走到梅树下，伸手拂去花瓣上的晨露，“得把它解决了，才能继续过清净日子。”
赵全似懂非懂。
尹明毓也不多解释，转身往回走：“去准备马车，今日回城一趟。”
“回城？”赵全愣住，“夫人不是说要在庄子上住三个月吗？”
“临时有事。”尹明毓脚步不停，“午后就回来。对了，别告诉策儿，就说我出去办事，晚上回来给他带糖葫芦。”
她得亲自去一趟金娘子那儿。
有些事，信里说不清楚。而且她也想看看，京城最近到底有什么风吹草动，能让尹家急成这样。
至于温泉庄子……
反正跑不了。等处理完这些破事，她还要回来继续泡她的汤，看她的山，过她的逍遥日子。
谁也别想打扰。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