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宜出行。
天色未亮，谢府侧门已经忙碌起来。四辆青帷马车一字排开，仆从们正有条不紊地装箱笼——大多是尹明毓要用的东西，光是各色靠枕软垫就装了两箱。
兰时拿着册子清点，声音清脆：“夫人的茶具套组……带了。话本子三匣……带了。自制的果脯蜜饯……带了。小公子的笔墨纸砚……咦，这箱是谁装的？”
正说着，谢策抱着个比他半个人还高的包袱，摇摇晃晃地从门里挪出来。
“这是我的宝贝！”他小脸涨得通红，包袱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尹明毓披着件银红色织锦斗篷，从门内缓步走出。见状挑眉：“你那是把玩具铺子搬来了？”
“不是玩具！”谢策把包袱小心翼翼放进车厢，这才喘着气解释，“是……是科学实验的器材！母亲您说的，实践出真知！”
尹明毓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她随口提了句“热胀冷缩”，这小子就迷上了鼓捣各种瓶瓶罐罐。也罢，总比死读书强。
她转身上了最前面那辆马车。车厢内已经布置妥当，软榻、小几、书架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固定在角落的小炭炉，温着一壶红枣茶。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不多时，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尹明毓靠在软枕上，捧着暖手炉，透过车窗缝隙看外头渐次亮起的灯火。
城门刚开，车队就出了城。
官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马车跑得平稳。尹明毓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庄子上的安排——菜地得重新规划，温泉池子旁边要搭个棚子，对了，还得让人去找找有没有野生的花椒树……
“夫人。”兰时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小公子问能不能来您车上。”
“让他来。”
车帘掀起，谢策裹着件宝蓝色小斗篷钻进来，眼睛亮晶晶的：“母亲！外头有好多麻雀！”
“嗯。”
“还有一条冻住的小溪！”
“嗯。”
“咱们庄子上也有小溪吗？”
“有。”尹明毓终于睁开眼，“到了你自己去看。”
谢策心满意足地在她对面坐下，从小几的暗格里摸出包松子糖，自己吃一颗，又递一颗给尹明毓。
马车继续前行。天色渐渐大亮，官道两侧的田野覆盖着皑皑白雪，偶尔能看见几户农家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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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庄子在京郊三十里外的山坳里。
车队抵达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照在庄子白墙灰瓦的建筑上，屋脊上的积雪折射出细碎的光。
庄子管事早就候在门口，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赵。见马车停下，连忙带着一众仆妇上前行礼。
“小的赵全，给夫人请安。”
尹明毓扶着兰时的手下车，目光扫过庄子门楣。修缮得不错，新刷的漆，门环也换了铜的。
“进去说话。”
赵全躬身引路。庄子不大，三进的院落，但胜在布局精巧。绕过影壁，迎面就是个宽敞的庭院，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种着几株老梅——正是花期，红梅映雪，煞是好看。
“这梅树有些年头了。”尹明毓驻足。
“回夫人，是老太爷在世时亲手种的，算来有四十多年了。”赵全答道，“今年开得特别好。”
尹明毓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正堂、厢房、书房……一一看过。修缮确实用了心，该补的补了，该换的换了，既保留了庄子的古朴韵味，又添了舒适的设施。尤其是她特意要求的那间“书房”，三面开窗，光线通透，临窗还砌了个暖炕。
“温泉池子在哪儿？”谢策早就按捺不住了。
“在后院，小公子这边请。”
穿过一道月亮门，景象豁然开朗。后院比前院大得多，依山势而建，青石铺地，错落分布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汤池。最大的那个池子氤氲着热气，水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落叶。池边有亭，亭中有石桌石凳。
最妙的是，池子一侧紧挨着山壁，天然的石块形成了屏障，另一侧则种了排竹子——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失野趣。
“不错。”尹明毓难得给了句夸奖。
赵全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夫人满意就好。池水是活水，从后山引下来的，每日都换。小的还按您吩咐，在旁边搭了竹棚，可以更衣歇息。”
正说着，兰时已经指挥着丫鬟们开始安置箱笼。主屋、厢房、厨房……各自忙碌起来，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庄子，忽然就有了生气。
谢策早就脱了斗篷，蹲在池边伸手试水温：“母亲！水是热的！”
“不然怎么叫温泉。”尹明毓在亭中坐下，“别急着下水，一路颠簸，先歇歇。”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却也有些意动。大冷的天，泡在热汤里看雪景，确实是人间享受。
不过不急。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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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来后，日子便像庄子后山淌下的温泉水，平缓而舒适地流动起来。
尹明毓果然过上了她理想中的生活——
辰时起，不必急着梳妆，裹着厚袍子去院子里看谢策晨练。这小子最近迷上了打拳，请的武师傅教的几招，打得像模像样。
早膳是庄子上自产的：小米粥，腌菜，还有庄户刚送来的新鲜鸡蛋。简单，但胜在食材本味。
上午，她有时在书房看账本——庄子虽小，也有百十亩田产、几十户佃农，账目总要过目。不过大多是赵全处理好了，她只需最后盖章。更多时候，她是躺在暖炕上看话本，或者对着窗外的梅树发呆。
午后，谢策去温书习字，她便去汤池泡着。
水汽氤氲，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偶尔落雪，雪花飘进池子，瞬间就化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这一池热汤，暖得人昏昏欲睡。
泡够了，披衣起身，竹棚里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有时是栗子糕，有时是庄户送来的烤红薯，简简单单，却比府里那些精巧的点心更合胃口。
谢策每日下学后，总要来池子边玩一会儿。尹明毓也不拘着他，只让两个稳妥的小厮跟着。孩子在山野间跑得脸颊通红，笑声能把树梢的积雪震落。
当然，也不是全然没有烦心事。
来庄子第五日，赵全就来禀报：后山那片梅林，隔壁庄子的人常来折枝。
“折就折吧。”尹明毓当时正剥橘子，“几枝花而已。”
“可……”赵全欲言又止，“他们折得狠，好些树都秃了半边。那梅林虽在咱们地界，但邻庄的管事说，往年都是随便折的……”
尹明毓把橘瓣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往年是往年。今年我在这儿住着，看秃树碍眼。”
赵全明白了：“小的这就去交涉。”
“不必。”尹明毓擦擦手，“你找个醒目处立块牌子，写上：私折花枝，一枝罚钱五十文。落款就写谢府。”
“五十文？”赵全咋舌。寻常农户一天工钱也就二三十文。
“嗯。”尹明毓又拿起个橘子，“就是要让他们折不起。”
牌子立出去的第二天，梅林就清静了。
谢策知道后，好奇地问：“母亲，他们真会赔钱吗？”
“不会。”尹明毓给他剥橘子，“但他们会掂量掂量，为了几枝花得罪谢府值不值当。”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有时候不用真做什么，摆在那里就是威慑。
又过了几日，庄子里出了件小事。
负责厨房采买的王婆子，被发现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虚报采买价，中饱私囊。数额不大，一个月也就多报二三两银子。
赵全气得要发卖了她，王婆子哭天抢地，说是一时糊涂，求夫人开恩。
尹明毓正在泡温泉，听了兰时的禀报，眼皮都没抬：“按规矩办就是。”
“赵管事的意思，是打二十板子，扣三个月月钱，仍留用察看。”
“嗯。”
兰时犹豫了下：“那婆子说……她在庄子上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水面泛起涟漪，尹明毓从池中站起身，水珠顺着肩颈滑落。兰时连忙递上棉袍。
“告诉她，”尹明毓系好衣带，语气平淡，“两条路。一，认罚，好好干，这事翻篇。二，收拾东西走人，我不追究她之前贪的，她也别想拿什么‘苦劳’说事。”
她顿了顿，补了句：“再传话给所有人:我眼里容得下沙子，但容不下石头。小错能改，大错……就别怪我无情。”
这话第二天就传遍了庄子。
效果立竿见影。接下来几日，仆从们做事格外卖力，连院子角落都扫得一尘不染。
兰时私下里笑说:“夫人这招高明。既立了威，又显得大度。”
尹明毓正对着铜镜梳头，闻言笑了笑:“什么高明不高明。不过是懒得费神管这些破事，索性把规矩立明白，大家都省心。”
这倒是实话。她来庄子是享受的，不是来当青天大老爷断案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正月末。
这日午后，尹明毓泡完温泉，正躺在竹棚里的躺椅上小憩，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动静。
脚步声杂沓，似乎来了不少人。
她皱了皱眉，坐起身。
兰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来客人了。”
“谁？”
“是……”兰时压低声音，“尹家三夫人，带着两位小姐。说是路过，特来探望。”
尹明毓眉梢微挑。
三夫人？她那嫡母的堂弟媳？路过？这荒郊野岭的，路过得可真巧。
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头发，重新系好衣带。
“请到前厅奉茶。”顿了顿，补了句，“把我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拿出来用。”
兰时会意——那套茶具是御赐的，等闲不拿出来用。夫人这是要……摆谱了。
尹明毓站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清净日子过久了，来点调剂也好。
她倒要看看，这位“路过”的三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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