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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母不慈

作者:墨染栖迟 | 分类:女生 | 字数:202.5万字

第450章 岁除

书名:继母不慈 作者:墨染栖迟 字数:3.2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6 10:49:32

腊月三十,岁除。

从五更起,谢府各处便次第亮起灯火,下人们穿着半新不旧却浆洗得格外挺括的衣裳,脚步轻快地穿梭往来。扫尘、挂桃符、贴春联、备祭品……空气里弥漫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厨房飘出的蒸煮油炸的丰腴香气,以及一种忙碌而喜庆的、属于年节特有的躁动。

尹明毓天未亮便起身,梳洗妆扮。今日不比平常,她需以侯府女主人的身份,主持或参与一整日的祭祀与家宴。兰时为她绾了端庄的凌云髻,戴上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这是老夫人前日特意让徐嬷嬷送来的,说是年节下该有的体面。衣裳是早就备下的正红色织金牡丹纹通袖袄,配深青色的马面裙,庄重华贵,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日渐沉稳的气度。

她先去慈安堂,与老夫人、大夫人姜氏汇合。老夫人今日精神格外矍铄,穿了诰命礼服,端坐上首。姜氏气色也比往日好些,见了尹明毓,温和地点头示意。三人略说了几句,便由徐嬷嬷和管事媳妇们簇拥着,先到祠堂主持祭祖。

祠堂里烛火通明,供桌上摆满了三牲祭品、时鲜果品。谢氏一族的男丁,以谢景明为首,早已按辈分肃立等候。女眷则依礼立于后方。气氛庄严肃穆,只闻司仪悠长的唱礼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响。

尹明毓垂首静立,跟着指令上香、行礼、奠酒。她并非谢家血脉,但此刻作为谢景明的妻子,谢策的母亲,站在这香烟缭绕、供奉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祠堂里,心中并无多少惶恐或疏离,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她在这里的身份,不是靠血脉,而是靠她这近一年来的每一步经营、每一次选择挣来的。祭祀的礼仪繁琐,她却做得一丝不苟,姿态沉稳,连最挑剔的族老也暗暗点头。

祭祀毕,已近午时。众人回到正厅,略作休整,便开始准备午间的家宴。宴席摆在最大的“荣庆堂”,谢家各房,无论嫡庶远近,凡在京城的,今日皆齐聚一堂。席开数桌,男女分席,中间以屏风稍作隔断。

尹明毓陪着老夫人和几位长辈女眷坐在主桌。席间自然少不了各种吉利话和闲谈。三夫人今日格外热络,不仅自己说话讨巧,还不住让谢莹给老夫人和尹明毓布菜。四小姐谢莹穿着那身用“雪影缎”滚了别致冰裂纹花边的软烟罗新袄,果然清雅别致,在堂姐妹中颇为出挑,得了不少夸赞,小脸上光彩照人,看向尹明毓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亲近。

大夫人姜氏话不多,但偶尔开口,也总是温言细语,与尹明毓说话时,语气比从前更自然亲厚了些。连一贯沉默寡言、只埋头用饭的二房一位寡居婶母,也破例对尹明毓说了句:“今年府里年事安排得妥当,辛苦你了。”

尹明毓一一得体应酬,既不张扬,也不失礼。她留意到,各房送上的年节孝敬或给自己孩子的压岁礼,都比往年厚了一分。这既是年景尚可,恐怕也与她如今掌着部分家事、且行事渐得人心有关。

午宴过后,稍事休息,便又是忙碌。下午要分发各处的赏钱和年货,核对晚间守岁的安排,检查各处灯火、炭火是否安全充足。尹明毓将这些事务分派给徐嬷嬷和几位得力管事,自己则坐镇统筹,处理一些突发的小状况,倒也井井有条。

黄昏时分,宫中依例赏下的“岁赐”到了。除了给有爵位官职的男主子们的例赏,今年竟还单独有一份给“谢侯夫人尹氏”的赏赐:一套内造的点翠头面,两匹御用的云锦,外加一封皇后亲笔写的“福”字。这无疑是宫中对她“贤淑”的再次肯定,也是一种无形的地位加持。

尹明毓在众人或羡或敬的目光中,恭敬接下赏赐,让兰时仔细收好。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份额外的体面,与永昌伯府案的了结、与皇后之前的敲打,乃至与谢景明近日在朝中的态势,都脱不开干系。恩威并施,不外如是。

晚间的守岁宴,比午宴更显轻松热闹些。撤去了屏风,虽仍是男女分桌,但距离近了,说话声、笑闹声融成一片。席间有说书女先生讲些吉祥喜庆的故事,也有小戏子唱几段应景的戏文。谢策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堂兄弟姐妹坐了一小桌,由嬷嬷丫鬟看着,吃得满嘴油光,嬉笑不断。

尹明毓坐在老夫人下首,看着这满堂灯火,听着这喧嚣人语,忽然有些恍惚。去年的除夕,她在做什么?似乎还是那个在尹家后宅角落里,默默无闻、谨小慎微的庶女,对着嫡母和嫡姐强颜欢笑,心里盘算着如何更不惹人注意。不过一年光景,她竟已坐在这里,成为这偌大侯府年节盛宴中,举足轻重、受人瞩目的一员。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想什么呢?” 身旁的姜氏轻声问,递过来一小碟剥好的橘子。

尹明毓回过神,接过橘子,微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一年真快。”

姜氏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理解,温声道:“是啊,真快。日子便是这样,过着过着,便不同了。” 这话里,似乎也藏着她自己的感慨。

宴席至半,谢景明过来给老夫人和几位长辈敬酒。轮到尹明毓这桌时,他举杯向她示意。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晃动的烛火和嘈杂的人声中,两人目光交汇一瞬。他眼中依旧深邃,却少了些平日的冷冽,多了些暖意的光晕。尹明毓举杯回敬,浅浅一笑。

没有多余的话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守岁要到子时。宴席散后,众人移步到暖阁,围着熊熊的炭火,喝茶、吃点心、玩些投壶、双陆之类的游戏。孩子们困了,便被嬷嬷带下去先睡。尹明毓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见她面露倦色,便劝她先回房歇息,承诺子时前定去请她出来接神。

老夫人确实乏了,便由徐嬷嬷扶着回去了。尹明毓又照应了一会儿其他女眷,见各处都安排妥当,这才寻了个借口,悄悄溜到廊下透口气。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精神一振。庭院中挂满了各色彩灯,将积雪映得五彩斑斓。远处隐约传来别家守岁的鞭炮声,更衬得这片刻的寂静难得。

“母亲!”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廊柱后钻出来,是本该睡了的谢策。他裹得像个球,眼睛却亮晶晶的,“嬷嬷说我睡着了,可我睡不着!我想和您一起守岁!”

尹明毓失笑,弯腰将他抱起来(有些吃力):“小滑头。那就陪母亲站一会儿,不许吵。”

谢策用力点头,搂住她的脖子,好奇地看着满天星斗和璀璨的灯海。“母亲,过了今晚,我就又长大一岁了,对吗?”

“对。”

“那您呢?您也长大一岁了吗?”

“母亲啊,”尹明毓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轻声道,“母亲不是长大,是……又走过了一年。”

走过惊惶,走过试探,走过风波,也走过温暖与默契的一年。从“替嫁的庶女”到“谢府的二夫人”,这条路,她走得不易,却也走得扎实。

“走路累吗?”谢策天真地问。

“有时候累,”尹明毓蹭了蹭他冰凉的小脸蛋,“但有时候,看到好的风景,遇到好的人,就不觉得累了。”

“什么是好的风景?”

“比如现在的灯笼,天上的星星,还有……”她顿了顿,“还有策儿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谢策似懂非懂,却满足地窝在她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兰时寻来,低声道:“夫人,快到子时了,该去请老夫人了。”

尹明毓点点头,将谢策交给跟来的奶嬷嬷:“带他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子时整,谢府中门大开,谢景明领着男丁在门外设香案,迎神祭拜。尹明毓则陪着老夫人,在内院正厅,同样焚香祝祷。爆竹声骤然在四面八方响起,噼啪震耳,烟火的光亮划破夜空,硫磺的气息弥漫开来,正式宣告新岁的降临。

喧嚣声中,尹明毓扶着老夫人,与从门外进来的谢景明相遇。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辞旧迎新的期盼与轻松。

“母亲,新年安康。” 谢景明率先向老夫人行礼。

“新年安康。” 老夫人笑容满面,又看向尹明毓,目光慈和,“你们都安康,府里上下都安康,便是最好。”

“是。” 尹明毓与谢景明齐声应道。

简单的仪式后,众人互道新年吉庆,便各自回院歇息。忙碌喧嚣的一日,终于落下帷幕。

回到槐树院,尹明毓卸下钗环,洗净铅华,换上舒适的寝衣。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继续,但夜已深。

兰时一边铺床,一边笑道:“夫人,今年这年,过得可真圆满。”

“是啊,圆满。”尹明毓躺进温暖的被褥,舒服地叹了口气。

闭上眼,旧岁的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最终定格在祠堂的烛火、宴席的喧闹、廊下的星光,以及谢策那句“什么是好的风景”。

好的风景,大概就是当下吧。有立足之地,有傍身之能,有需守护的人,也有可依仗的默契。至于前程风波,明日烦忧……

她翻了个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里。

那是明天的事了。现在,她只想在这属于自己的“圆满”与“安稳”里,好好睡一觉。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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