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祭灶的甜香和鞭炮的碎屑气息还未完全散尽，一场突如其来的召见，打破了谢府年关前按部就班的忙碌节奏。
来的是两名面生的内侍，持的是中宫皇后身边一位掌事嬷嬷的对牌，传的口谕却简单明确：皇后娘娘闻谢侯夫人尹氏贤淑明理，持家有度，甚为嘉许。今恰逢宫中腊梅初绽，特召入宫一见，闲话家常，即刻便行。
口谕传到慈安堂时，尹明毓正在与老夫人最后确认送往几处紧要亲眷的年礼。徐嬷嬷匆匆进来禀报，连一贯沉稳的老夫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礼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后娘娘召见？” 老夫人看向尹明毓，目光里带着询问与一丝凝重。皇后母家是承恩公府，中秋后尹明毓刚去过承恩公世子夫人的赏雪诗会，彼时世子夫人态度尚可，但皇后亲自召见一个并无诰命在身的臣子之妻（尹明毓因是继室，且谢景明尚未为她请封），这实在有些不同寻常。尤其还是在这年关将近、诸事繁杂的当口。
尹明毓心中也是微凛。天恩难测，皇后突如其来的“嘉许”和“闲话家常”，背后意味恐怕不那么简单。是承恩公府那边递了话？还是因为她在贵妇圈中近来声名渐起，引起了宫中的注意？抑或……与永昌伯府那桩仍在查的旧案，或是朝中其他她尚不知晓的博弈有关？
但此刻不容她多想。她迅速起身，理了理衣衫，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既是娘娘召见，孙媳这便去准备。”
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宫闱重地，规矩森严。谨言慎行，恭敬守礼，一切听娘娘吩咐便是。” 这是提醒，也是告诫。
“孙媳明白。” 尹明毓行礼退出。
回到槐树院，兰时和几个大丫鬟已听到风声，正惶惶不安。尹明毓却异常镇定：“更衣，按品级妆扮，不必过于华丽，以端庄素净为主。头饰拣那支赤金点翠如意簪，再配两朵珠花即可。衣裳……就穿那身新做的藕荷色织金云纹袄裙，外罩貂皮出锋的斗篷。”
她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迅速压下院中的慌乱。她自己则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略显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拿起胭脂，轻轻在颊边扫过，提了些气色。
谢策被嬷嬷牵着站在门口，小脸上满是担忧：“母亲，您要去哪儿？”
尹明毓转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温声道：“母亲去宫里一趟，见一位很尊贵的夫人。策儿在家乖乖的，等母亲回来。”
“宫里……很远吗？危险吗？” 谢策抓紧了她的袖子。
“不远，也不危险。”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笑了笑，“只是规矩多些。母亲会小心，很快就回来。你跟着嬷嬷，好好写字，晚上检查你的功课。”
她语气里的笃定安抚了孩子。谢策松了手，用力点头：“嗯！我等母亲回来！”
马车早已备好，两名内侍在外等候。尹明毓带着兰时（按规定，可带一名贴身侍女），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声响，驶向那重重宫阙。
这是尹明毓穿越以来，第一次踏入皇城。朱红宫墙巍峨耸立，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光，侍卫甲胄鲜明，肃立无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兰时脸色发白，紧紧跟在尹明毓身后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穿过一道道宫门，内侍引着她们来到一处偏殿暖阁。殿内温暖如春，银霜炭无声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清香。陈设典雅华贵，却并无过分奢靡之气。几名宫女垂手侍立，寂静无声。
尹明毓低眉敛目，按照徐嬷嬷紧急提点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礼：“臣妇尹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平身，赐坐。” 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女声在上方响起。
尹明毓谢恩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小心坐下，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意抬头打量。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皇后又道。
尹明毓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仍垂着，只敢望向上首之人的衣裙下摆。那是明黄色的云锦宫装，绣着精美的龙凤纹样。
“嗯，果然是个齐整孩子。” 皇后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怪不得承恩公世子夫人回来说起，赞你沉稳明理。本宫听说，谢侯府今年的中秋宴，办得颇有新意？”
“回娘娘，不过是臣妇年轻胡闹，想着让家人吃得应时应景些，不敢当娘娘夸赞。” 尹明毓谨慎应答。
“胡闹也能闹得阖府称赞、宾客尽欢，那便是本事。” 皇后语气依旧温和，“持家之道，原也不在墨守成规。懂得变通，体恤下人，方是长久之理。谢老夫人有福气，谢侯爷也得了个贤内助。”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尹明毓心中警铃微作。皇后日理万机，岂会真的关心一个臣子家宴是否别致？这般抬举，必有下文。
果然，皇后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本宫还听闻，你与永昌伯府的大奶奶，近来走动得颇勤？永昌伯府到底是功勋旧臣，家风……向来是严谨的。你们年轻人多来往，彼此敦促，也是好事。”
尹明毓心头一紧。来了。这才是今日召见的重点之一。皇后在试探她对永昌伯府的态度，或许，也是在敲打？她迅速斟酌言辞，恭敬道：“臣妇惶恐。永昌伯府大奶奶苏氏温婉知礼，因中秋、年节往来，偶有走动，不过是寻常礼节。臣妇年轻识浅，只知谨守本分，循礼行事，不敢妄议他家门风，更不敢有失敦促之责。”
她将关系限定在“礼节往来”，撇清深度，同时强调自己“谨守本分”，不评价、不介入。回答得滴水不漏。
皇后静默了片刻，暖阁里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这沉默比问话更让人压力倍增。
“懂得守本分，是好的。” 皇后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谢侯爷是大理寺栋梁，一心为公，近日为了些陈年旧案，甚是辛劳。你是他的枕边人，更需明理懂事，安定后宅，莫要让外头无谓的烦扰，分了侯爷的心神，耽误了朝廷正事。须知，夫荣妻贵，一损俱损。”
这番话，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但内里的敲打之意，已十分明显。这是在告诫她，安分守己，不要因后宅交际或娘家琐事，影响谢景明办案，尤其是……涉及永昌伯府的案子。
尹明毓背脊渗出冷汗，面上却愈发恭顺，俯身道：“臣妇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恪守妇道，安守内宅，尽心侍奉婆母，教养孩儿，绝不敢以琐事烦扰侯爷公务。”
“嗯，你是个明白人。” 皇后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些，“今日召你来，也无甚大事，不过是年节将近，想起你们这些年轻媳妇，提点两句。宫里的腊梅开得正好，剪几枝带回去，给谢老夫人也插瓶赏玩吧。”
“谢娘娘恩典。” 尹明毓再次叩首。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皇后便端茶送客。尹明毓恭敬退出，直到走出那暖阁很远，被冬日冷风一激，才发觉里衣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宫女捧着几枝含苞待放、馨香扑鼻的腊梅过来，交给了兰时。这既是赏赐，恐怕也是一种无形的提醒。
回程的马车上，尹明毓闭目靠在车壁，一言不发。兰时抱着那几枝腊梅，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扰。
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召见，看似嘉奖关怀，实则暗藏机锋。皇后亲自出面敲打，意味着永昌伯府的案子牵扯可能比想象中更深，而谢景明正在做的事，已经引起了宫中某些力量的关注甚至不安。皇后未必是要偏袒永昌伯府，更多的是在维护一种平衡，不希望朝局因一桩旧案掀起太大波澜，更不希望谢景明这把“刀”太过锋利。
而她自己，今日算是被明确地划入了“需要提点、需要安分”的范畴。任何超出“贤淑明理、持家有度”这个范畴的言行，都可能带来麻烦。
马车驶入谢府，尹明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夫人……” 兰时担忧地低唤。
“我没事。” 尹明毓淡淡道，整理了一下衣袖和鬓发，“把腊梅送到慈安堂，就说皇后娘娘赏的，给老夫人赏玩。其余的话，不必多说。”
回到槐树院，谢策立刻扑了上来。尹明毓抱着他温软的小身子，感受着那毫无保留的依赖，心中那点因宫闱森严和言语机锋带来的寒意，才渐渐被驱散。
晚膳前，谢景明回来了。他显然已得知她进宫的消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皇后娘娘召见，说了些什么？” 他问，声音平稳。
尹明毓将皇后的话，仔细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揣测，只陈述事实。说完，她抬眼看着他：“娘娘赏了腊梅，已送去母亲那里了。”
谢景明听完，沉默良久。暖黄的灯光下，他眉眼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
“腊梅很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娘娘的教诲，你记着便是。年关事多，府里的事，你照常打理。外头的事，” 他顿了顿，“有我。”
短短几字，却重若千钧。这是在告诉她，皇后那边的压力，他来承担；她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不必惶恐，也不必退缩。
尹明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她点点头：“我明白。”
窗外，暮色四合，寒风依旧。但屋内，灯火可亲，有人并肩。前路或许仍有风雪，但不再是她一人独行。这便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