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时,程怀安带着儿子们来了老宅。
爷几个推了院门进来,程婆子正在屋门口搓麻线,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手里的麻线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站起来,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自然的欢喜,“老三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程怀安点了点头,叫了声“娘”,又朝堂屋里喊了声“爹”,语气不算多亲昵,但温和有礼。
程忠实应声出来,面上虽端着,眼底却到底松了几分,侧身让他进屋。
相较之下,几个孩子就活泼多了,尤其二郎和三郎,笑呵呵的喊着“爷爷,奶奶”,随后便跟堂兄弟们玩到了一处,说说笑笑,叽叽喳喳的,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程怀安进屋坐下后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来意,“明天晌午我在自家院里摆几桌酒,请村里族老和几位乡绅吃顿饭,算是把礼数走到。
到时候爹娘过去坐镇,毕竟我年轻,有些场面上的事还得爹出面招呼。”
程忠实闻言,端着茶碗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寻常,但意思他却听明白了,小儿子这是给他们老两口体面,让外头人看着,程家没散。
他心头那股别扭散了不少,咳了一声,点头道,“行,明天一早我跟你娘就过去,帮着张罗张罗。”
程婆子在一旁听到这话,紧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松快下来,连忙又去倒热水,塞进程怀安手里,“老三你坐会儿,娘给你下碗面去,还没吃晚饭吧?”
程怀安接过碗,温声推辞,“谢谢娘,我吃了晚饭来的,您别忙活了。”
程婆子“哎”了声,眼眶微微发热,不过心里踏实了,坐下后,就着油灯的光,继续搓麻线,这次搓的又顺溜又齐整,再不打结。
程老二听见动静,从厢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搓着手,支吾了半天,才开口道,“怀安……昨天那事,是你二嫂办得不周全,你别往心里去……”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都过去了,二哥,明天你早点来帮忙,人多事杂,得有人跑腿。”
程老二连忙点头,连声应着“一定一定”,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程老大见状,也不由松了口气,寻了个话头,商量起明日怎么招待,准备什么菜色,席位如何安排……
父子四人,你一句,我一句,有商有量,气氛融洽。
程明礼和程大郎坐在边上认真听着,跟长辈们学着如何管家理事。
等商议完,程怀安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从袖子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了桌面上。
一锭银子十两,二十两银子,闪着白花花的光芒,晃晕了老宅几人的眼。
“怀安,你这是干啥?”程忠实最先回神,略有些急切的道,“家里不要你的钱,你以后在城里当差,需要花钱打点的地方多着呢,你留着用就行,啥也没你差事重要。”
程老大附和道,“是啊,怀安,你赶紧收起来,当了官,就免不了应酬,那就是个无底洞,你可得心里有个数。”
程老二吞了下口水,心里虽不舍,嘴上还是恳切的催促,“怀安,快拿回去,咱家再缺银子也不能要你的,你留着办正事重要,你好了,咱们才能跟着好。”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说的实在坦诚。
程怀安笑道,“我那儿还有呢,县衙奖了五十两,办席、应酬都够了,这点银子,是我孝敬爹娘的,你们手头宽裕,日子好过,我在外面也能放心。”
程忠实闻言,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怀安……”
这二十两银子,有孝心,但不会太多,更多还是责任感使然,或者说是周全他自己的名声,毕竟以后就是官身了,名声容不得一点瑕疵,三房过的蒸蒸日上,老宅还吃糠咽菜,传出去,太难听了。
二十两,就是堵那些人的嘴。
程怀安并不在意他们怎么想,又继续道,“我如今名下还多了一百亩地,现在天寒地冻,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明年开了春,就有的忙活了……”
顿了下,他看向程老大,“我以后要去营缮所当差,实在分身乏术,大郎他娘,也不懂伺候庄稼,届时还得大哥帮着照看一二。”
一百亩地,算是个小庄子了,少不得要雇佣佃户、长工等,一年两季,春种秋收,没个靠谱的人盯着操持,肯定不行。
程怀安眼下没有信任的人手可用,能想到的只有程家人,和村里人。
程老大愣住了,片刻后,才惊愕的问,“怀安,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庄子当管事?”
程怀安点点头,“大哥放心,月俸少不了,每月一两银子,收成若好,年下再额外发五百斤粮食。”
这待遇,程老二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一年十二两银子,五百斤粮食,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还能隔三差五打点酒、割点肉吃,过的很滋润。
程忠实也激动的呼吸急促起来,老三没忘了拉拔兄弟们,这机会不就来了?
程老大却急的连连摆手,“这不是月俸多少的事儿,是我不能占这个便宜,大郎年岁也不小了,又是长子,你不该交给他学着打理吗?让我管算啥?我一个当大伯的,还能抢侄子的前程?
大郎一开始不会也没啥,问我就是了,我肯定手把手教,一点不藏着掖着……”
这话一出,程老二顿时觉得像被泼了盆冷水,是啊,有亲儿子不用,还能便宜别人?所以,刚才就是客套话吧?
程怀安道,“大哥,大郎我另有安排,他没空管庄子,只能你来。”
程老大下意识问,“你有啥安排?”
程怀安也没瞒着,“他喜欢营造等工事,日后肯定要接我的衣钵,等我在营缮所站稳脚跟后,就打算把他带在身边教导,若能学有所成,营缮所的差事是能给他继承的。”
闻言,程老大这才信了,且由衷的高兴起来,双眼放光,一个劲道,“好,这个好,等大郎接了你的班,咱程家还能再延续一代官身,说不准,能代代相传,哈哈哈……大郎,你可得好好跟你爹学。”
程大郎起身,郑重许诺,“是,大伯,我一定不辜负长辈们的期望。”
程忠实也颤抖着手,用力拍拍他肩膀,“好,不愧是我程家子孙,有志气!”
程老二更是笑的见牙不见眼,连羡慕嫉妒都顾不上,“大哥,你还等啥?赶紧应下来啊,一百亩地可不少,你可得早点打算安排,省的开了春两手抓瞎,着急。”
程老大不停的点头,“是得早做打算,找什么人,种什么庄稼,还得寻摸种子,沤肥,一桩桩的,都是事儿……”
这么一想,他都要坐不住了,恨不能立马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