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的哀嚎在神陨之谷中回荡，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濒死巨兽的悲鸣。暗金色的龙魂之力如同失控的火山，以他为中心疯狂喷发，将金刚布下的佛光结界冲击得支离破碎。
“稳住！”金刚强忍伤势，双手结印试图重新稳固结界，但龙威太过暴烈，佛光刚一接触便被震散。他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赵烈和静水师太等人更是不堪，被狂暴的气浪掀飞，撞在岩壁上，伤上加伤。
但没人顾得上自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抱着沈清欢、跪在破碎大地中央的身影上。
沈清欢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温度、失去生机。灰白的发丝披散，曾经清冷绝艳的脸庞布满皱纹，仿佛一瞬间走完了数百年的岁月。她肩上那处时间侵蚀的伤口已经蔓延至半个身体，苍老的皮肤下，连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清欢……清欢……”江辞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颤抖着手，一遍遍擦拭她脸上的尘土，试图唤醒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你说过……让我等你……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的龙魂之力本能地想要渡入她体内，但刚一接触便溃散——她的经脉、她的丹田、她的识海，都如同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再无法承载任何力量。凤族本源献祭得太过彻底，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留下。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毒液，浸透江辞的四肢百骸。那股刚刚因龙魂彻底觉醒而获得的、浩瀚如星海的力量，此刻却显得如此无用，如此可笑。
他救不了她。
他再一次，没能护住她。
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依旧如此。
“啊——！！！”
江辞仰天嘶吼，暗金色的瞳孔中淌下炽热的、如同熔金般的血泪。他的气息开始变得混乱而暴戾，周身龙鳞纹路不受控制地浮现、扭曲，隐隐有向某种失控形态转变的趋势——那是龙魂悲恸到极致、即将走火入魔的征兆！
“江道友！稳住心神！”金刚见状大急，强提佛元，诵念《清心普善咒》，试图安抚他暴走的龙魂，“沈道友未必就……你看！”
金刚突然指向沈清欢心口。
就在江辞失控的龙威冲击下，沈清欢怀中，一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看似普通的白玉玉佩，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中，透出一丝微弱到极致、却纯净无比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与沈清欢的太阴凤息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神圣。它像是一颗被深埋地底千万年的种子，终于在绝境中感应到了最后一线生机，挣扎着破壳而出。
光芒虽弱，却如同一盏风中的烛火，顽强地抵御着周围狂暴的龙威与死寂的侵蚀。它缓缓蔓延，如同最温柔的触手，轻轻缠绕上沈清欢心口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跳动。
“这是……”静水师太挣扎着爬起，看着那乳白色光芒，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凤族涅盘印记？！传说中的‘一线涅盘光’！沈道友体内……竟有如此古老的凤族传承庇护？”
涅盘光，凤凰一族至高天赋神通，非血脉纯净且修为通神者不可得。传闻真正的凤凰在濒死绝境时，可引动涅盘光，于灰烬中重生，浴火而更强。但这也只是传说，当今之世，早已无纯血凤凰。
沈清欢并非纯血凤凰，而是身负太阴凤息的人族修士。她体内怎会有涅盘光的种子？
江辞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丝微弱却坚韧的乳白色光芒，感受着其中与沈清欢同源却又更加本源的气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刚刚彻底融合的、属于龙族战神时期的记忆碎片——
……那是太古末年，龙凤两族尚未衰微之时。龙族战神（他）与凤凰族一位惊才绝艳的公主（沈清欢的前世）并肩作战，对抗域外天魔。一次惨烈大战后，凤凰公主重伤垂死，临危之际竟引动了传说中的涅盘光，于绝境中重生，修为大进……
……战后，龙族战神以自身一滴心头精血为引，凤凰公主以一丝涅盘本源为酬，两人缔结了超越种族的生死契约，彼此本源交融，可于一方濒死时，引动另一方本源中的涅盘之力，争取一线生机……
原来如此！
江辞心脏狂跳。千年前，他与她（前世）缔结的契约，竟跨越了轮回与转世，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延续了下来！沈清欢体内的太阴凤息，本就源自那位凤凰公主的传承，其中潜藏着一丝涅盘本源。而这枚她一直贴身佩戴的白玉玉佩，恐怕也不是凡物，而是契约的载体与庇护之物！
如今，沈清欢为救他彻底献祭凤族本源，生机断绝，却意外激活了这深藏于血脉与契约中的最后底蕴——一线涅盘光！
“有救……她还有救！”江辞的声音颤抖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他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欢平放在地，双手虚按在她心口上方，不再狂暴地输送力量，而是将自身刚刚觉醒的、蕴含着混沌气息的龙魂本源，以最温和、最缓慢的方式，一丝丝渡入那乳白色的涅盘光中。
龙凤契约，阴阳交融。他的龙魂本源，正是激活并滋养这涅盘光的最佳养料！
果然，得到龙魂本源的滋养，那丝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蔓延的速度也快了一丝。它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开始主动吸收江辞渡来的力量，并以此为燃料，缓缓渗透进沈清欢干涸的经脉与枯萎的识海。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消耗巨大。江辞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刚刚稳固的龙魂本源正在飞速消耗，但他毫不在意。只要能救她，耗尽本源又何妨？
时间一点点流逝。
神陨之谷中，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乳白色的光芒逐渐将沈清欢全身包裹，形成一个薄薄的光茧。光茧之中，沈清欢衰老的容貌并未立刻恢复，但那股死寂的气息却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冬眠般的沉静生机。
她的心跳，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可察，但确确实实，重新开始了跳动。
“成了……涅盘光稳住了沈道友的最后一线生机！”静水师太长舒一口气，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但想要完全涅盘重生，恢复如初，需要的时间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将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需要海量的能量滋养和绝对的安宁环境。而以神陨之谷的凶险和幽冥宗可能卷土重来的威胁，这里绝非善地。
江辞也明白这一点。他感受着沈清欢光茧中缓慢恢复的生机，又看了看自己体内已消耗近半的龙魂本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要带她离开这里。”他抬起头，看向金刚和赵烈，“找一个绝对安全、灵气充裕的地方，助她完成涅盘。”
“江道友打算去哪里？”赵烈问道，“回青炎宗吗？宗门有护山大阵和灵脉，或可提供庇护。”
江辞却摇了摇头:“不够。清欢的涅盘需要最精纯的天地灵韵，而且……我与幽冥宗已是不死不休，不能将战火引向青炎宗，连累无辜。”
他闭上眼，感应着体内祖龙令传来的微弱指引，以及脑海中那些属于龙族战神的记忆碎片。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缓缓道，“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龙族故地，也是……我前世沉睡的地方。那里有我留下的部分布置和龙脉灵源，最为安全，也最适合她涅盘。”
龙族故地？前世沉睡之处？赵烈等人面面相觑，心中震撼。江辞的身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古老神秘。
“我等愿随江道友前往，护卫沈前辈涅盘！”赵烈率先抱拳，神色郑重。此番若非江辞与沈清欢，他们早已全军覆没，此恩必报。
金刚也宣了声佛号:“贫僧亦然。幽冥宗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护卫沈道友涅盘，亦是护持正道。”
静水师太等幸存者纷纷表态。
江辞看着这些历经生死、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同伴，心中微暖。他点了点头，没有矫情推辞。沈清欢的涅盘光茧需要持续稳定的能量输入，他一人之力终有穷尽，有这些信得过的同伴相助，把握更大。
他小心地用龙魂之力托起包裹着沈清欢的乳白光茧，如同托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江辞看向神陨之谷深处，那九幽缝隙曾出现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幽冥宗……待清欢涅盘功成，龙魂尽复之日，便是尔等覆灭之时！”
他不再停留，辨认了一下祖龙令指引的方向，率先化作一道暗金色遁光，朝着与葬星海核心相反、通往昆仑墟更古老未知区域的方向疾驰而去。
金刚、赵烈等人紧随其后。
神陨之谷，再次恢复了亘古的死寂。只有那残留的战斗痕迹、崩碎的九幽契约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龙凤余韵，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而在众人离开后不久。
那面曾浮现契约纹的岩壁阴影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道极其虚淡、近乎透明的黑影缓缓凝聚，它没有具体形态，更像是一团有意识的黑暗。
黑影“注视”着江辞等人离去的方向，发出一阵无声的、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波动。
“龙魂……涅盘凤……上古契约……”
“主人的猎物……跑不掉……”
“跟踪……等待……时机……”
波动消散，黑影重新融入岩壁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残留的、一丝极淡极淡的九幽气息，证明着幽冥宗的触角，比所有人想象的，延伸得更深、更隐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