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之谷的死寂，被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打破。
沈清欢紧紧抱着江辞冰凉的身体，太阴凤息如涓涓细流不断注入他体内，却仿佛石沉大海。她能清晰感知到，江辞的龙魂本源正在缓慢溃散——那不是寻常伤势，而是对抗九幽意志时，战神战魂燃烧过度引发的根本性崩解。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指尖颤抖着抚过江辞惨白的脸颊。千年修行，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生死离别，可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在眼前，心脏却疼得像要撕裂。
“沈前辈！”赵烈踉跄着走近，他半边身子焦黑，却仍强撑着，“江道友他……”
“本源溃散。”沈清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氤氲的水光已被强行压回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我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的地方施术。此地不可久留。”
金刚拄着断裂的降魔杵，沉声道：“方才那三色裂隙出现时，贫僧感应到峡谷西侧有空间异常波动，或许有相对稳定的夹层空间。”
静水师太也点头：“老身亦有此感。只是那波动透着诡异，恐有未知风险。”
“带路。”沈清欢抱起江辞，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她周身散发出不容置疑的气势，太阴凤息在脚下凝结成冰晶莲台，托起两人。
赵烈与金刚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领着残存的七八名弟子，朝着峡谷西侧疾行。
穿越崩塌的祭坛废墟，绕过那些仍在无意识哀嚎的神魔残魂，一行人很快抵达一处岩壁前。岩壁表面布满了奇异的螺旋纹路，正中央，一道三尺宽的暗金色裂缝若隐若现，从中透出紊乱的时间波动——正是先前三色裂隙消失之处衍生出的副产物。
“就是这里。”金刚神色凝重，“这时隙极不稳定，内里时间法则混乱，沈道友当真要……”
沈清欢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怀中呼吸微弱的江辞，感受到他生命力仍在一点点流逝。没有时间犹豫了。
“你们在外接应，若三日内我们未出……”她顿了顿，“便自行撤离，将此地发生的一切告知青炎宗。”
“沈前辈！”赵烈急道。
“这是命令。”沈清欢抬眸，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守住入口，莫让幽冥宗残党发现。”
说罢，她不再停留，抱着江辞，一步踏入那道暗金色的时隙裂缝。
天旋地转。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沈清欢感觉自己像是在无数个时空片段中坠落，耳边掠过战场厮杀声、宫廷丝竹声、市井叫卖声……无数时代的碎片如走马灯般闪过。
她将江辞紧紧护在怀中，太阴凤息化作卵形光罩将两人包裹。不知坠落多久，脚下终于触及实地。
睁开眼，沈清欢怔住了。
这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间。天空是凝固的暗金色，没有日月，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大地由无数破碎的镜面铺就，每一块镜面中都倒映着不同的场景：有些是她记忆中的天师府，有些是千年前的战场，有些甚至是她从未见过的、未来可能的画面。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水滴”。那些“水滴”并非液体，而是凝固的时间片段——沈清欢看到一滴“水滴”中，幼年的自己正在庭院里练习符咒；另一滴“水滴”里，江辞（或者说，前世的幼龙）正与一群小妖打闹。
这里的一切，都是记忆与时间的实体化。
“时隙……果然是时间夹缝。”沈清欢喃喃，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迅速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镜面区域，将江辞小心放下。
江辞的情况更糟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光点逸散——那是龙魂本源溃散的征兆。寻常疗伤丹药根本无效，需要的是重塑本源的手段。
沈清欢咬破指尖，以精血在江辞周围绘制复杂的阵图。这是天师府秘传的“锁魂定魄阵”，能暂时延缓魂魄消散。阵法成型，淡淡金光笼罩江辞，逸散的光点总算减缓了速度。
但这远远不够。
沈清欢跪坐在江辞身侧，双手抵在他心口，闭目凝神。她要做的，是以自身太阴凤息为引，进入江辞濒临崩溃的识海，尝试修复他破碎的龙魂本源。
这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两人魂魄都将永远迷失在时间乱流中。
可她没有选择。
太阴凤息如丝如缕，温柔地探入江辞识海。
江辞的意识，正漂浮在一片破碎的黑暗里。
他感觉自己像一叶孤舟，在暴风雨中即将解体。无数记忆碎片如利刃划过：幼龙时期的嬉闹、战神时期的征战、被封印时的茫然、转世后的桀骜……还有沈清欢。千年前她封印自己时的泪，千年后她清冷疏离的眼。
这些碎片无法拼凑，反而加剧了魂魄的撕裂感。
就在黑暗即将完全吞噬他时，一点清凉的光芒出现。
那光芒很熟悉，带着淡淡的檀香和冰雪的气息。它温柔地包裹住破碎的魂魄碎片，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一点点拼凑、粘合。
“清……欢……”江辞在意识深处呢喃。
“别说话。”沈清欢的声音直接响在灵魂中，带着罕见的颤抖，“集中精神，跟随着我的引导。你的龙魂本源碎成了十七片，我必须将它们全部找回来。”
江辞努力凝聚意识。他“看”到，在自己识海的黑暗中，十七点暗金色的光芒正朝着不同方向飘散。而沈清欢的太阴凤息化作十七条银白色的丝线，正追逐着那些光点。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触碰龙魂碎片，都会引发记忆的洪流冲击。
江辞看到了——
千年前那场最终决战，幽冥魔神撕裂天际，沈清欢（前世）以身为祭发动禁术。幼龙（他）咆哮着要冲上去，却被她以最后的力量封印、推开。
“活下去……变得更强……然后，回来找我……”
他看到了封印完成后，沈清欢（前世）瘫倒在地，七窍流血，却仍对着他消失的方向露出微笑。
他还看到了更久远的记忆——那是龙族尚存的太古年代。身为龙族战神的自己，第一次遇见刚刚化形的凤凰族少女（沈清欢的前世）。她站在梧桐树上，一身白衣，好奇地打量着盘踞山巅的巨龙。
“你就是他们说的，最会打架的那条龙？”少女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巨龙睁开黄金瞳，哼了一声:“小凤凰，你也想打架？”
“才不呢。”少女笑了，笑容晃花了巨龙的眼，“我是来和你做朋友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江辞的意识。而沈清欢那边显然也看到了这些画面，她的太阴凤息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稳住……”江辞在意识中低语，“我没事。”
沈清欢没有回应，但那些银白丝线重新变得稳定。她正在以惊人的意志力，压制着被共享记忆引发的情绪波澜。
时间在这个时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第十七片龙魂碎片终于被银白丝线捕获、带回。
沈清欢开始进行最危险的步骤——将碎片重新融合。
太阴凤息与龙魂本源，一阴一阳，本该相斥。但在两人共享千年记忆、魂魄深度共鸣的状态下，这两股力量竟产生了奇妙的交融。银白与暗金交织，在江辞的识海中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阴阳鱼图案。
碎片开始归位。
剧痛传来，江辞闷哼出声。现实中，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渗出淡金色的血液。
沈清欢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也溢出血丝。她正在以自身魂魄为桥梁，承受着两股力量融合的反噬。
“快好了……就快好了……”她喃喃着，眼神却开始涣散。
就在这关键时刻，时隙空间突然剧烈震动！
那些漂浮的时间“水滴”开始不受控制地碰撞、融合。镜面大地出现裂痕，无数记忆场景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两人卷入更加混乱的时间乱流。
“糟了……”沈清欢勉力维持着阵法，“这时隙要崩溃了！”
江辞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还残留着暗金色，但意识已然清醒大半。龙魂本源初步稳固，虽然远未恢复，但至少性命无忧。
他反手抓住沈清欢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抱紧我！”
沈清欢来不及反应，就被江辞紧紧抱住。下一秒，江辞爆发出刚刚恢复的一丝龙魂之力，不是攻击，而是全力催动祖龙令！
祖龙令绽放光芒，在混乱的时间乱流中撑开一小片稳定区域。
但时隙崩溃的势头太猛了。无数时间片段如洪水般冲击着祖龙令的护罩，镜面大地彻底碎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
“这样撑不了多久……”沈清欢急促道，她看向四周，突然目光一凝，“那里！”
在崩溃的时隙边缘，一道微弱的、呈现暗金、苍白、漆黑三色交织的裂隙正在形成——正是先前在神陨之谷出现过的那种！
而裂隙的另一端，隐约传来熟悉的气息……是现实世界！
“赌一把！”江辞咬牙，将所剩无几的力量全部注入祖龙令，护着沈清欢，朝着那道三色裂隙冲去！
无数时间碎片如刀锋般划过，在两人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伤口。沈清欢突然转身，以太阴凤息在江辞背后凝结冰盾，自己却暴露在几片锋利的时间碎片前——
嗤！
碎片划过她的肩膀，带起一蓬血花。但更可怕的是，那片碎片中蕴含的“时间法则”开始侵蚀她的身体——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干枯！
“清欢！”江辞目眦欲裂。
“别管我！冲过去！”沈清欢厉声道，反手一道凤炎将那片时间碎片击碎，但衰老的迹象并未停止。
三色裂隙近在咫尺。
江辞咆哮一声，体内刚刚稳定的龙魂本源再次燃烧，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抱着沈清欢一头扎入裂隙！
刺眼的白光。
重力的感觉回归。
两人重重摔在实地上，耳边传来赵烈惊喜的呼喊:“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江辞顾不上浑身剧痛，第一时间看向怀中的沈清欢。她的左肩伤口触目惊心，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一圈皮肤已经布满皱纹，仿佛瞬间衰老了数十年。
“师太！快来看看沈前辈的伤！”赵烈急呼。
静水师太快步上前，神识一扫，脸色骤变:“这是……时间侵蚀？！贫僧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这……”
“能治吗？”江辞声音嘶哑。
静水师太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时间法则造成的伤害，非药石可医。只能靠沈道友自身修为慢慢化解，但这衰老……”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沈清欢损失了数十年寿元。
江辞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又是这样……又是他没能护住她。
就在这时，沈清欢缓缓睁开眼。她第一反应是检查江辞的状态，确认他龙魂本源初步稳固后，才松了口气。然后她看向自己肩膀的伤，神色却异常平静。
“几十年寿元而已，我还损失得起。”她轻描淡写地说，试图撑起身子，却一阵眩晕。
江辞扶住她，眼神复杂:“对不起，我又……”
“闭嘴。”沈清欢打断他，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你我之间，不需要说这些。”
两人对视，千年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缩。那些共享的记忆、并肩的战斗、生死间的抉择，早已将他们的命运紧紧缠绕。
赵烈等人识趣地退开一段距离，布下警戒。
沈清欢靠在江辞肩头，看着神陨之谷昏沉的天空，突然轻声问:“你在时隙里……看到了多少？”
江辞沉默片刻:“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包括她封印他时的眼泪，包括她千年的等待，包括她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牵挂。
沈清欢身体微僵，良久，才低声道:“那不是我计划中的重逢。”
“我知道。”江辞收紧手臂，“但这就是我们的重逢。”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沈清欢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了眼。但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和放松下来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时隙中的迷失，反而让他们找到了彼此最真实的心意。
而在不远处，金刚站在岩壁前，神色凝重地看着那道正在缓缓弥合的三色裂隙痕迹。他手中的佛珠轻轻颤动——那是感应到极致邪恶气息时的预警。
那道裂隙通往的，恐怕不只有现实世界。
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也跟着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