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血脉溯源”后,江辞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依旧沉默,但那份沉默不再是带着棱角的抗拒与迷茫,而是沉淀下来的专注与坚韧。他对沈清欢安排的每一项训练都投入了百分之两百的努力,无论是枯燥的符文绘制,还是凶险的能量操控练习,他都咬牙坚持,进步速度让沈清欢都暗自咋舌。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暗殿”的悬赏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而解开“弑君咒”封印,更需要足以撼动那千年枷锁的力量。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矫情或别扭,唯一的念头就是变强,更快、更强!
沈清欢也将教学重心彻底转向实战与玄门秘辛。她不再局限于基础,开始系统地传授他一些适合龙气运用的攻击、防御术法,以及关于当今玄门各大势力、修行境界、天材地宝乃至妖魔精怪的常识。她就像一本移动的玄门百科全书,知识渊博得令人心惊。
江辞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同时也在不断尝试引导体内那淡金色的龙气。他发现,这龙气至阳至刚,浩然磅礴,对阴邪之气有着天然的克制,但在精细操控上却比普通灵力难上数倍。往往他意念稍一分散,凝聚的龙气就会失控爆开,将他炸得灰头土脸。
“龙威浩荡,重势不重形。你总想着去‘捏’它,如何能成?”沈清欢在一旁点拨,“想象你是君王,它是你的臣民、你的军队。你只需下达指令,赋予其‘意’,而非事无巨细地去操控每一个士兵的动作。”
江辞若有所思,再次尝试。他不再强行去“压缩”或“塑造”龙气,而是将一股“守护”的意念融入其中,试图在身前形成一面简单的光盾。
这一次,淡金色的龙气不再狂暴,而是如同温顺的流水,随着他的意念缓缓铺开,虽然依旧薄如蝉翼,形态不稳,却顽强地凝聚成了一面半透明的、流转着微光的盾牌雏形!
“成功了!”江辞眼中闪过喜色。
沈清欢微微颔首:“算是摸到了一点门槛。不过……”她话音未落,指尖一缕细微的阴煞之气弹出,如同毒针般刺在那光盾上。
啵的一声轻响,光盾如同泡沫般瞬间破碎。
江辞:“……” 刚升起的喜悦被无情打碎。
“路还长。”沈清欢语气平淡,“真正的龙气护盾,可挡万千邪祟,岂是这点阴煞就能破的?”
就在江辞准备再次尝试时,沈清欢挂在腰间的一枚看似普通的白色玉佩,突然毫无征兆地散发出一阵温润而持续的光芒,并发出轻微的嗡鸣。
沈清欢动作一顿,拿起玉佩,神识沉入其中。片刻后,她放下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深沉了几分。
“收拾一下,”她看向江辞,“准备出门。”
江辞一愣:“去哪?”
“见几个人。”沈清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师门的人。”
师门?
江辞心中一动。他一直对沈清欢的来历十分好奇,她手段通天,知识渊博,却从未提及过自己的出身。如今,她的师门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是因为他吗?因为大衍皇朝太子身份暴露?
他瞬间警惕起来:“他们……是为了我来的?”
沈清欢转过身,看着他戒备的样子,唇角微勾,带着一丝惯有的嘲弄:“怎么?怕我把你交出去换好处?”
江辞抿唇不语,但眼神里的确带着疑虑。玄门水深,他不得不防。
“放心。”沈清欢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因为练习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我沈清欢捡到的东西,就是我的。师门也不行。”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锁骨,不经意间触碰到颈下的蝴蝶结,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们只是收到了风声,想来确认一下而已。”她收回手,眼神锐利,“正好,我也有些事情,需要借助师门的力量去查。关于‘弑君咒’,关于千年前的真相,单靠我们两个,太慢了。”
江辞看着她冷静而自信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他点了点头:“好,我去。”
他知道,踏入沈清欢的师门,意味着他将真正暴露在玄门势力的目光之下,风险巨大。但同样,这也可能是一条获取资源、加速成长的捷径。风险和机遇并存。
半小时后,两人来到市中心一家看似普通的茶舍。茶舍环境清幽,古色古香,服务员将他们引至一间极为僻静的包间外,便躬身退下,不再靠近。
沈清欢推门而入。
包间内,已有三人在座。
主位上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的老者,他闭目养神,气息沉静如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江辞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灵魂都仿佛被洗涤了一般,心生敬畏——这是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高手。
老者下首,坐着一男一女。男子约莫三十许,剑眉星目,气质冷峻,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短剑,目光如电,在江辞进来的瞬间便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女子则穿着一身水蓝色长裙,容貌秀美,气质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亲和许多,但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却透着洞察世事的睿智。
“师尊,师兄,师姐。”沈清欢对着三人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态度不算热络,但也保持着基本的尊重。她自顾自地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并示意有些紧张的江辞坐在她身边。
那冷峻男子(师兄)眉头微蹙,似乎对沈清欢的随意有些不满,但并未出声。温婉女子(师姐)则对着江辞友好地笑了笑。
主位上的老者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眸,目光平和,却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沈清欢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纵容,随即转向江辞,目光在他颈间的黑色蝴蝶结上停留了一瞬。
“清欢,许久不见,你的性子还是这般。”老者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这位小友,便是你传讯中所言的……那位身负‘前朝遗泽’之人?”
“是。”沈清欢言简意赅,“他叫江辞。”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如炬,看向江辞:“小友不必紧张。老道玄诚子,乃清欢师尊。今日邀你前来,并无恶意,只是确认一些事情,关乎玄门气运,亦关乎你自身安危。”
他话语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江辞稍微放松了一些,恭敬道:“晚辈江辞,见过玄诚子前辈,两位师兄师姐。”
那冷峻师兄冷哼一声:“前朝因果,牵扯甚大,乃玄门禁忌。师妹,你擅自将其带在身边,可知会引来何等祸事?”
沈清欢眼皮都没抬,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我行事,何时需要向师兄解释了?”
“你!”冷峻师兄气息一窒,面露怒色。
“凌风,稍安勿躁。”玄诚子抬手制止了弟子,目光依旧看着江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小友,你颈间之物,煞气与龙气交织,怨力与生机并存,可是‘弑君咒’?”
江辞心中一震,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穿了本质!他看了一眼沈清欢,见她微微点头,便坦然承认:“是。”
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凌风师兄眼神更加锐利,而那位温婉师姐(静云)眼中则闪过一丝怜悯与惊叹。
玄诚子长叹一声:“果然是它。千年过去,此咒竟再现世间。小友,你受苦了。”
他语气中的那一丝真诚的感慨,让江辞紧绷的心弦松动了些许。
“师尊,”沈清欢放下茶杯,切入正题,“‘弑君咒’的完整记载,宗门秘典中可有留存?千年前大衍覆灭的真相,宗门又知道多少?”
玄诚子看向她,眼神深邃:“秘典中确有只言片语,但核心部分早已残缺。至于真相……淹没于历史尘埃,知情者寥寥,且皆讳莫如深。不过,”他话锋一转,“宗门近日查到,‘暗殿’此次如此急切地搜寻江小友,其背后,似乎不仅有悬赏那么简单。可能与一个名为‘幽冥宗’的古老邪派复苏有关。此派当年,与大衍皇朝的覆灭,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幽冥宗!
新的名字出现,让江辞和沈清欢的眼神同时一凝!
“宗门希望我做什么?”沈清欢直接问道。
玄诚子看着她,缓缓道:“带他回山门。宗门可提供庇护,集众长老之力,或可助他更快掌控力量,甚至……找到削弱‘弑君咒’的方法。毕竟,他身负龙气,关乎此界一丝气运流转。”
回山门?江辞心头一紧,看向沈清欢。这意味着要离开现在相对熟悉的环境,完全进入一个未知的领域。
沈清欢几乎没有犹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师尊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的人,我自己教。山门规矩太多,不适合他。”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
凌风师兄忍不住道:“沈清欢!你太放肆了!此事关乎……”
“关乎什么?”沈清欢打断他,眼神冷冽地扫过去,“关乎宗门利益?还是关乎所谓的气运?我说了,他的人身安全,我负责。他的成长之路,我来定。宗门若真想帮忙,就把关于‘幽冥宗’和‘弑君咒’的所有资料给我。否责,免谈。”
她的强势与护短,展现得淋漓尽致。
玄诚子看着自己这个最天赋异禀也最离经叛道的徒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也罢。你的性子,为师清楚。资料稍后会传给你。不过清欢,幽冥宗隐忍千年,如今似有复苏迹象,其图谋必定不小。你与江小友,已成他们眼中钉,务必万事小心。”
他拿出一枚玉简,递给沈清欢:“这是为师整理的一些关于龙气运用和固魂培元的心得,或许对江小友有用。”
“谢师尊。”沈清欢这次道谢真诚了些许,接过玉简。
玄诚子又看向江辞,目光慈和:“江小友,前路多艰,望你谨守本心,善用力量。清欢虽性子冷了些,但护短之心,世间罕有。你跟着她,未必是坏事。”
江辞恭敬行礼:“多谢前辈指点,晚辈谨记。”
会谈结束,沈清欢带着江辞干脆利落地离开,没有半分留恋。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静云师姐轻声道:“师尊,就这样让清欢师妹带着他……真的好吗?幽冥宗……”
玄诚子目光悠远:“雏鹰终须离巢,幼龙注定入海。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运。至于清欢……她认定的路,没人能拉回来。我们能做的,便是在他们真正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剑,或者……挡下一道劫。”
茶舍外,阳光刺眼。
江辞看着身边神色如常的沈清欢,忍不住问:“为什么拒绝回山门?那里不是更安全吗?”
沈清欢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是傻子吗”的意味:“山门规矩森严,一堆老古董盯着,你能安心修炼?能随便用龙气炸房子?能让我随时……”她顿了顿,把“研究你的蝴蝶结”咽了回去,改口道,“能让你随心所欲地成长?”
江辞:“……不能。” 想到可能被一群老道士围观研究,他就不寒而栗。
“那不就结了。”沈清欢拦下一辆出租车,“温室里养不出真龙。你的战场,在更广阔的世界。而我,就是你的引路人和……唯一的监护人。”
她拉开车门,率先坐了进去。
江辞看着她的背影,阳光在她发梢跳跃,那份独一无二的嚣张与自信,仿佛能劈开一切迷雾。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坐了进去。
是啊,有她在,龙潭虎穴,他也敢闯一闯。
出租车汇入车流,驶向未知的前方。
而他们都知道,与幽冥宗的较量,与千年因果的了断,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