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苑，苏老爷子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花厅等候。见到沈清欢和江辞安然归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多谢二位仗义出手，解我苏家之危！”苏老爷子郑重行礼，“那幽冥宗妖人……”
“已伏诛，但其魂魄被禁咒所毁，未能问出更多。”沈清欢淡然道，将破损的骨幡和符牌递给苏老爷子，“此物阴邪，苏家还需小心处理。”
苏老爷子接过，看了一眼便交给身旁的苏文远，吩咐道：“用‘净炎符’小心焚化，灰烬深埋。”
处理完首尾，苏老爷子看向沈清欢和江辞，眼神更加温和：“二位对我苏家恩情不小。老夫之前承诺，绝不食言。文远，带沈仙子和江小友去藏书阁，所有典籍，皆可翻阅。”
“是，爷爷。”苏文远恭敬应道。
“至于‘问心镜’……”苏老爷子略一沉吟，“今日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月华初上之时，老夫在‘镜心斋’为江小友开启。”
“有劳老爷子。”沈清欢和江辞齐声道谢。
苏家的藏书阁位于宅院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表古朴，内部却布置了防潮、防腐、防虫的精密阵法。书架林立，卷帙浩繁，空气中弥漫着书卷与药香混合的沉静气息。
江辞和沈清欢沉浸其中，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与“大衍皇朝”、“囚龙扣”或“凤凰劫”相关的只言片语。
然而，正如苏老爷子所言，关于大衍皇朝的记载确实极少，且大多语焉不详，似乎被刻意模糊处理。关于“囚龙扣”，他们只在一本炼丹杂论的附录中，找到了一句类似葛老怪所说的记载：“囚龙扣，锁皇脉，夺龙气，噬魂忆，形如结，色如夜，唯凤血可引，至情可破。”
“凤血可引，至情可破……”江辞默念着这八个字，与之前听到的“龙血为引，至亲之魂为祭”以及“凤凰劫”相互印证，却又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凤血？是指凤凰的血脉，还是与“凤凰劫”有关？至情……又是指什么？
线索依旧破碎，但方向似乎隐隐指向了那个神秘的“凤凰劫”和遥远的南疆。
傍晚，戌时将至。
苏苑深处，一处临水而建、四面通透的静室——“镜心斋”内。
苏老爷子沐浴更衣，神色肃穆。静室中央，摆放着一个白玉雕成的莲花底座，底座上，安放着一面直径约一尺、边缘镶嵌着古朴云纹、镜面朦胧如水波的铜镜——正是苏家传承之宝，问心镜。
沈清欢和江辞静立一旁，能感觉到这面古镜散发出的、宁静而深邃的能量波动。
“江小友，请上前来，立于镜前。”苏老爷子示意道。
江辞深吸一口气，走到问心镜前站定。朦胧的镜面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以及颈间那若隐若现的黑色蝴蝶结。
苏老爷子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文，他的指尖逼出一点殷红精血，滴落在莲花底座之上。
嗡——！
莲花底座瞬间亮起柔和的白色光华，如同活了过来，花瓣层层绽放！那朦胧的镜面随之荡漾起涟漪，变得清晰起来，但映照出的，却不再是静室的景象，而是一片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凝神静气，将你的手，放在镜面上。”苏老爷子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想着你想要探寻的本源——你颈间的‘囚龙扣’。”
江辞依言，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在了那冰凉的镜面之上。
在他的手掌与镜面接触的刹那——
轰！
镜中的黑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剧烈翻涌起来！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幽光的黑色符文从黑暗中浮现，扭曲、缠绕，最终凝聚成那个江辞无比熟悉的、由无数诅咒符文构成的黑色蝴蝶结虚影，在镜中缓缓旋转！
但与以往感知不同的是，在问心镜的照耀下，这个“囚龙扣”的虚影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立体！江辞甚至能“看”到那些符文之间流淌着的、如同黑色血液般的诅咒之力，以及在那蝴蝶结最核心的位置，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着的……如同凤凰尾羽般的金红色光华！
那就是母亲留下的那一线生机吗？还是……与“凤凰劫”相关的痕迹？
就在江辞全神贯注观察“囚龙扣”结构时，问心镜的镜光似乎触动了更深层的东西。
镜中的影像再次发生变化！
那“囚龙扣”的虚影后方，混沌的黑暗中，渐渐浮现出另一幅模糊的画面……
那似乎是一处高耸入云的祭坛，风雪漫天。一个穿着破烂龙袍、浑身是血的小小身影（依稀能看出是幼年的江辞）被铁链锁在祭坛中央，颈间系着那个黑色的蝴蝶结。一个黑袍人（与血脉溯源时看到的那个身影重合）正高举着骨杖，念诵着恶毒的咒文。
而就在祭坛下方，混乱的战场边缘，一个穿着素白道袍、手持染血长剑的少女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朝着祭坛冲来！她的面容还有些稚嫩，但那清冷的眉眼、决绝的眼神……赫然是少女时期的沈清欢？！
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千年前的大衍皇朝覆灭之夜？！
画面中的沈清欢，眼神焦急而悲痛，她似乎想要阻止什么，却被无数幽冥宗的弟子和尸傀死死拦住。她挥剑斩杀，血染道袍，却始终无法靠近祭坛半步。
最终，在那黑袍人骨杖落下的瞬间，祭坛上爆发出冲天的黑光！幼小的江辞发出无声的嘶吼，彻底被黑暗吞噬……而画面中的沈清欢，望着祭坛的方向，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镜中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重新恢复了那片混沌的黑暗。
江辞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两步，脸色苍白，心脏狂跳，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沈清欢！
她……
她千年前就认识他？
她曾试图救他？！
沈清欢显然也通过某种联系看到了镜中的景象，她的脸色同样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复杂，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痛楚。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苏老爷子也看到了镜中异象，他抚着胡须，眼中充满了惊叹与感慨：“问心镜照见本源，亦能映照因果羁绊……看来，二位之间的缘分，早已注定，跨越了千年时光。”
静室内一片寂静。
江辞看着沈清欢，心中有无数疑问翻涌。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千年前会出现在那里？他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沈清欢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对苏老爷子道：“多谢老爷子成全，今日所见，对我二人至关重要。”
苏老爷子摆了摆手：“机缘如此，不必言谢。看来，江小友身上的‘囚龙扣’，比老夫想象的还要复杂。二位前路艰辛，还望多多保重。”
离开镜心斋，月色清冷。
江辞和沈清欢并肩走在苏苑的回廊下，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消化着刚才那震撼的发现。
“你……”江辞终于忍不住，开口想问。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沈清欢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迷茫，“至少，在遇到你之前，关于千年前的一切，我没有任何记忆。或许……那场变故，也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痕迹。
江辞看着她清冷的侧脸，想起镜中那个为他血战、为他落泪的少女身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千年的囚禁与遗忘，原来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沈清欢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
“没关系。”江辞看着她，眼神坚定而温柔，“以前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想。重要的是，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沈清欢抬起头，对上他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仿佛驱散了她眼底的一丝迷雾。她反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即又很快松开，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但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绯红。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前方，“先解决眼前的事。南疆……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无论是为了寻找“凤凰劫”的线索，还是为了探寻千年前那场变故中，她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江辞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千年轮回，再次相遇。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