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雾霭之中。
四周是无数流动的、破碎的光影,耳边回荡着模糊的呓语和庄严的礼乐。他像一个迷失的旅人,漫无目的地飘荡着,那些之前强行涌入他脑海的记忆碎片,此刻变得清晰了些许,却又如同镜花水月,无法真正触碰。
他看到了一座巍峨耸立、白玉为阶的恢弘宫殿,匾额上是他不认识的古老文字,却莫名能理解其意——镇龙殿。
他看到了那个身着龙纹衮服的高大身影,这一次,那身影转过了头,面容却依旧笼罩在一团朦胧的光晕中,唯有一双深邃如星海、带着无尽威严与一丝……悲悯的眼眸,清晰地印入他的意识。
他还看到了那个颈系红色蝴蝶结的女子,她对他温柔地笑着,伸出手似乎想抚摸他的头,嘴唇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她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在他靠近时便荡漾着破碎开来。
悲伤、愤怒、恐惧、还有一丝潜藏在灵魂深处的……高贵与不屈,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而苍老的声音,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
“吾血脉之后……封印将解,因果重现。谨守本心,莫失莫忘……龙吟九霄,非为虚妄……”
随着这声音的响起,四周的金色雾霭剧烈翻涌,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入他虚幻的身体!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却又与他同根同源的力量,开始在他体内苏醒、奔流!
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受控制的暴走,而是一种……仿佛回归母体般的自然融合。他的意识在这力量的滋养下,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开始疯狂地成长、凝实!
他能“看”到自己经脉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辉,骨骼上隐隐浮现出玄奥的纹路,灵魂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
现实世界中,沈清欢将昏迷的江辞安置在客房的床上。
她坐在床边,手指依旧搭在他的腕脉上,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入他体内,密切监控着任何变化。
起初,他体内力量紊乱,经脉因之前的冲击而有些受损。但很快,沈清欢就察觉到了不同。
一股精纯、古老、带着无上威严气息的力量,正从他那蝴蝶结封印的深处,温和而坚定地弥散出来,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自动流转在他周身经脉,修复着损伤,滋养着他的肉身和魂魄。
这力量……在主动保护他,并且在帮助他适应和融合!
更让沈清欢心惊的是,她能感觉到江辞的气息正在发生一种本质上的蜕变。那不再仅仅是一个拥有特殊体质的凡人,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生命形态正在初步苏醒的征兆。
他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红润,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甚至周身都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淡淡威压。
就像……沉睡的幼龙,开始舒展它稚嫩的爪牙。
沈清欢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床上浑然不觉正在经历蜕变的少年。
皇族遗脉,末代太子,弑君咒封印……
这些词语背后所代表的,是一个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属于修行界的古老王朝——大衍皇朝。
传说中,大衍皇朝血脉尊贵,身负真龙之气,统治人间与部分灵界疆域绵延万载。却在千年前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中骤然覆灭,皇族血脉几乎断绝,所有相关记载也被刻意抹去,成为了玄门中一个讳莫如深的传说。
她没想到,自己随手捡回来的小狼狗,竟然可能是大衍皇朝流落在外、并被施加了最恶毒“弑君咒”(一种专门针对皇族血脉,剥夺其力量、记忆,并会不断汲取其生命本源的诅咒封印)的末代太子!
这蝴蝶结,就是“弑君咒”的具象化体现。黑色,代表着绝望与囚笼。
而那个红色蝴蝶结的女子……恐怕就是千年前,拼死护住他,并可能与之共同赴死的前朝皇后!
这牵扯的因果实在太大了!
大衍皇朝的覆灭背后,不知隐藏着多少恐怖的黑手和未解的谜团。如今末代太子现世,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势力,恐怕很快就会嗅着味道蜂拥而至!
林家……恐怕只是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罢了。
沈清欢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炽烈的兴奋与挑战欲也在她心中燃烧起来。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更何况,是与这牵扯了千古谜团和无数隐秘的命运斗!
她的目光落在江辞颈间那个黑色蝴蝶结上,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弑君咒”吗?
她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诅咒,能挡得住她沈清欢要护的人!
就在这时,床上的江辞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睫毛颤动,似乎即将醒来。
沈清欢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
江辞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带着桀骜与迷茫的眸子,此刻仿佛被清水洗涤过一般,清澈了许多,而在那清澈的深处,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于微光。
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充盈,之前那种力量躁动不受控制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臂指使的、内敛而强大的感觉。虽然绝大部分力量依旧被封印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他看向坐在床边的沈清欢,对上她平静的目光。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莫名沉稳了些许。
“不久。”沈清欢淡淡回答,“感觉如何?”
江辞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那温顺而强大的力量,眼神复杂:“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欢,认真地问道,“你知道了,对吗?关于我……”
沈清欢没有否认,也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你只需要知道,从现在开始,”
“你的命,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
“谁也不能拿走——包括你自己体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明白吗?”
江辞仰头看着她,看着她清冷绝艳的脸上那份独有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自信与霸道。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感到屈辱和反抗。
但此刻,在经历了意识海中那番洗礼,隐约触摸到自己身世那冰山一角的沉重后,他忽然觉得,被她这样“霸占”着,似乎……也不错。
至少,她强大,而且看起来……暂时没打算把他交出去或者切片研究。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代表着一种无声的认可与交付。
沈清欢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好。
幼龙开始认主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风雨欲来的局势中,将他真正培养成能够翱翔九天的巨龙了。
她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按向后颈的印记,而是直接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
“既然没事了,就起来做饭。”
“我饿了。”
江辞:“……”
刚刚酝酿出的那点沉重和交付感,瞬间被她这不解风情的话打散得无影无踪。
他瞪了她一眼,磨磨蹭蹭地掀开被子下床。
好吧,就算是幼龙,在成长为巨龙之前,似乎也摆脱不了“小保姆”兼“充电宝”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