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普通寒冬的凛冽,而是一种浸透骨髓、仿佛能冻结灵魂本质的极寒。但这种寒冷并不带来痛苦,反而像一层厚重而宁静的纱幔,轻柔地覆盖着江辞的意识,让他从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缓缓苏醒。
眼皮重若千钧,他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而神秘的幽蓝色光晕。光晕来源于上方天然形成的穹顶,那里镶嵌着无数细小的、仿佛冰晶又似某种发光矿物的结晶体,如同倒悬的星河,将整个不算太大的洞窟映照得如同梦境。
洞窟约莫二三十平米,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空气清冷纯净,吸入口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洗涤神魂的清凉感。身下是光滑而冰凉的岩石地面,同样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
他躺在靠近洞窟入口(那道裂缝)的位置,勉强转动头颅,看到龙芊雪和敖烈靠在不远处的岩壁上,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许。沈清欢则被安放在离他稍远、更靠近洞窟内部的一个相对平整的石台上,依旧沉睡不醒。
而洞窟最深处,吸引了他全部目光的——
是一汪潭水。
潭口不过丈许方圆,水质清澈得不可思议,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九幽寒渊。水面平静无波,散发着柔和如月华般的银白光晕,而在光芒深处,又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不断生灭的纯净星光在流转、沉浮。仅仅是注视着这汪寒潭,就能让躁动的心神迅速平静下来,体内的伤痛似乎都被那清冷的气息抚慰、压制。
这绝非普通的寒潭,而是某种天地灵粹与地脉寒源历经无数岁月凝聚而成的异宝!其散发的气息,与江辞胸口的冷焰核心、脖颈下的蝴蝶徽记,甚至与体内新融合的力量,都产生了水乳交融般的和谐共鸣!
然而,比寒潭更让江辞心神剧震的,是寒潭边,盘膝而坐的那道身影。
那并非活人。
那是一具遗骸。
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却又晶莹剔透如千年玄冰的质感,隐约能看到内部仿佛有微光流转的骨骼与脉络。遗蜕保持着标准的五心朝天打坐姿势,身穿一袭早已褪去色彩、却依旧完好无损的月白色广袖长袍,样式古朴,绝非近代之物。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癯俊朗,双目微阖,神态安详宁静,嘴角仿佛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肌肤莹润,仿佛只是沉睡,而非逝去。
但江辞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躯体中没有丝毫生机,只有一股精纯到极致、却又沉静如海的浩瀚寒源之力在缓缓流转、沉淀,与整个洞窟、与那口寒潭融为一体。正是这股力量,之前引动了峭壁符文,形成了屏障,惊退了巨猿。
遗蜕的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掌心向上,左手虚托,右手则轻轻按着一卷非金非玉、呈现出淡蓝色半透明质地的书简。书简样式古朴,表面流转着与寒潭、遗蜕同源的月华星辉。
江辞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左臂支撑起上半身。每一次动作都牵动全身剧痛,但他咬牙忍住,目光死死盯着那具遗蜕和那卷书简。
心悸。莫名的熟悉感。以及……蝴蝶徽记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渴望与悸动。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一点一点,朝着寒潭边的遗蜕爬去。短短的十几米距离,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汗水混合着血水再次浸湿了破碎的衣衫。终于,他爬到了遗蜕身前,仰头望着那张栩栩如生、却又散发着亘古寂寥气息的面容。
就在他的目光与遗蜕那微阖的双目“对视”的刹那——
异变再生!
遗蜕那双微阖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并非真实的睁开,而是两道纯净、柔和、仿佛蕴含了无尽星空与岁月沧桑的冰蓝色光芒,从它眼窝中投射出来,落在了江辞身上!
与此同时,江辞脖颈下的蝴蝶徽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胸口的冷焰核心也与之共鸣,自动运转起来!
一个温和、苍老、仿佛跨越了无尽时光阻隔的意念之音,直接在江辞的识海中响起,并非语言,而是直接的思想传递:
“悠悠万载……终是……等到了……”
“身负‘钥痕’……‘星火’未熄……‘门’之气息……还有……‘故人’的‘冷焰’……”
“汝……是‘曦’的后裔?还是‘暝’所选定的‘继任者’?”
意念中提到的“曦”、“暝”、“钥痕”、“星火”、“门”、“冷焰”,每一个词都让江辞心神剧震!这古修遗蜕,果然与他的身世、与那维生舱中提到的“守门人”、与他身上的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晚辈……江辞……不知前辈所言‘曦’与‘暝’……但晚辈确实身负一些……特殊之物。”江辞以意念艰难回应,同时尽量放开自身气息,让脖颈徽记、冷焰核心以及体内那融合力量的气息自然流露。
遗蜕的意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感知。那两道冰蓝色的目光在江辞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蝴蝶徽记和胸口处停留良久。
“原来如此……‘曦’的血脉已然稀薄……‘暝’的‘钥’亦残缺……‘冷焰’为汝所承……还有……‘混沌新生’、‘渊秽侵染’与‘星源破碎’的驳杂气息……汝之经历,堪称奇诡。”
“汝能至此,引动吾预设之‘寒渊封禁’,亦是缘分。吾名……‘霁月’,乃‘守门一脉’外支,星门陷落前,奉命镇守此方‘地脉寒眼’,接应‘曦’与‘暝’可能送回的‘种子’……然,大劫骤临,吾力战重伤,携‘寒眼’核心遁入此间,布下禁制,以待后来者……这一等……便是万载孤寂……”
霁月的意念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释然。
“吾之残魂,依托‘寒髓玉蜕’与‘冰魄星潭’留存至今,已是强弩之末。今见汝至,吾愿已了。此卷《广寒凝心诀》,乃吾毕生参悟‘寒月星力’与‘地脉寒源’所创,虽非‘守门人’核心传承,但于稳固心神、凝练灵力、驱邪净祟、疗伤续命颇有奇效,或可助汝梳理体内驳杂,压制异力反噬。”
“此潭乃‘冰魄星潭’,潭底深处孕育一丝‘太阴星髓’,与汝体内‘冷焰’同属至阴至净,长期浸润,可滋养修复汝等伤势,尤对那位神魂受损的时序掌控者(他意念指向沈清欢)或有裨益。然潭水极寒,需循序渐进,不可冒进。”
“吾观汝体内‘钥痕’虽显,然未得‘门扉’认可,力量散乱。‘守门人’之秘,吾所知亦不全。只知‘曦’主‘生’与‘启’,‘暝’主‘静’与‘阖’。欲解身世,寻回力量,需往‘初源之地’——据吾当年所闻零星线索,‘曦’最后将‘种子’与‘钥’送往之地,似在此星东方,一处灵脉汇聚、曾建有供奉‘星月’古观之所……”
东方……古观……灵脉汇聚……
江辞脑海中瞬间闪过“江城白云观遗址”!方向完全吻合!那果然就是“初始坐标”!
“多谢前辈指点!”江辞意念中充满感激。
“不必言谢……吾之使命,于此终结……”霁月的意念越发微弱,那遗蜕身上开始散发出点点冰蓝色的光尘,缓缓飘散,“取走《广寒凝心诀》吧……此洞窟禁制,尚能维持三日……三日之后,‘寒眼’之力将彻底沉寂,禁制消散……汝等……好自为之……”
“最后……小心……此界灵气复苏,浊清交汇,既有‘守门’遗泽觉醒,亦有‘渊秽’暗流潜伏……更有……当年背叛者后裔与无知者的觊觎……汝身怀重宝,前途……多艰……”
话音袅袅,终至消散。
遗蜕在江辞面前,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如梦似幻的冰蓝色光尘,如同夜空中最绚烂的星屑雨,缓缓洒落,一部分融入下方的冰魄星潭,一部分飘散在洞窟中,最后一丝则轻柔地拂过江辞的身体,带来一阵透彻心扉的清凉,他体内的剧痛和混乱竟因此又平复了不少。
那卷淡蓝色的《广寒凝心诀》书简,则自动飘飞而起,轻轻落入江辞摊开的左手掌心。
触手温凉,并非想象中的冰冷。书简不知何种材料制成,轻薄却坚韧,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万载光阴与智慧。
江辞握着书简,对着遗蜕消散的地方,深深一拜。
片刻之后,他收敛心绪,强撑着开始查看同伴的情况。在冰魄星潭散发的柔和光晕和洞窟内精纯寒源之气的滋养下,龙芊雪和敖烈的伤势确实稳定了许多,虽然还未苏醒,但气息比之前强了些。沈清欢依旧沉睡,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眉心黯淡的时环虚影,在星潭光晕的映照下,似乎也凝实了那么一丝丝。
“三日……”江辞盘膝坐在寒潭边,感受着潭水散发出的精纯力量丝丝缕缕渗入身体,修复着破损的经脉,压制着反噬。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广寒凝心诀》。
时间紧迫。必须在禁制消散、外界威胁可能找上门之前,尽可能恢复实力,并参悟这卷功法,找到整合体内力量、唤醒沈清欢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清冷纯净的空气,缓缓展开了书简。
淡蓝色的光华,伴随着古老而玄奥的意念图文,涌入他的识海……
洞窟之外,绝涧之上,云雾缭绕。
林溯站在峭壁边缘,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峡谷,以及峡谷对面那处明显有能量异常波动、此刻却被一层极其隐蔽的幽蓝色结界覆盖的岩壁区域。他手中一个精密的探测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符文和数据流。
“队长,能量源锁定,就在对面岩壁后约十五米深处。结界强度极高,性质古老,带有强烈的‘寒’与‘封’属性,与我们数据库中的‘古修士洞府禁制’相似度92%。”苏瑾汇报道,手中长枪的枪尖微微指向对面。
石罡则警惕地环顾四周山林:“附近有激烈战斗痕迹,还有残留的妖气,至少是妖将级别,但似乎……逃走了?或者被赶走了?”
林溯摩挲着下巴,眼中银灰色光芒微微闪烁:“看来我们的‘客人’们,运气不错,或者说……秘密不少。竟然能找到并激活一处古修洞府的禁制暂避。”
“要强行破开吗?”石罡问道。
林溯摇了摇头:“不急。这种级别的古禁制,强行破开动静太大,而且可能损毁里面的东西。他们受伤极重,在里面也跑不掉。而且……”他看向仪器屏幕上另一个不断闪烁的、代表高能量反应正在从远处靠近的光点,“似乎有别的‘朋友’也被刚才的动静和这里的能量波动吸引过来了。我们不妨……先看看戏。”
他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加深。
“通知外围小组,布设‘静默场’和‘能量遮蔽网’,暂时封锁这片区域,别让其他‘苍蝇’进来打扰。我们……等。”
山林寂寂,云雾翻涌。
洞窟之内,是争分夺秒的恢复与参悟。
洞窟之外,是耐心蛰伏的猎手与即将到来的新风波。
三日之期,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