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安全舱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闭合，发出沉闷的锁定声。舱内亮起柔和的白色灯光，照亮了这个约四十平米、布满了精密仪器和阵列基座的封闭空间。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带来经过净炎符文过滤后、略带金属与臭氧气味的清新气流。
江辞几乎在门关闭的瞬间，身形便是一晃。沈清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触手之处冰凉，能感觉到他体内力量的紊乱与虚浮。
“坐下。”沈清欢语气不容置疑，扶着他走向舱室一角专门划出的休息区，那里有几个嵌入墙壁的可折叠金属座椅和一张小桌。龙芊雪已经迅速检查了一遍舱内环境，确认没有隐藏的监视或威胁，敖烈则警惕地守在门口内侧。
江辞没有逞强，依言坐下，立刻闭目调息。他脸色苍白，眉心金色契约印记的光芒明灭不定，时环虚影在周身若隐若现，与几缕顽固的暗紫色阴影能量纠缠对抗。左手腕处，冥蝶钥的幽光也显得有些黯淡，显然之前强行催动封印和反击，消耗不小。
沈清欢站在他身侧，银眸凝视着他体内能量的流动，手指几次抬起，却又放下。时序之力对驱除这种源自净炎火炬核心的异种污染效果有限，贸然插手可能干扰江辞自身的调节，甚至引发时序反噬。
“雷将军说这里有独立灵气供给和防护阵法，”龙芊雪走到舱室中央一个微微发光的圆形阵列旁观察，“灵气浓度不高，但很纯净，对稳定伤势应该有帮助。阿辞需要时间。”
“外面……”敖烈看向厚重的舱门，似乎能穿透金属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
“雷骁会处理的。”沈清欢声音冷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恢复，尤其是他。”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辞。
约莫半个时辰后，江辞周身的能量波动逐渐趋于平缓，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他缓缓睁开眼，左眼灰金、右眼幽蓝的异色瞳中虽仍有疲惫，但神光凝聚了许多。
“暂时压下去了，”他声音有些沙哑，“但那东西很顽固，像是有生命和意识一样，会潜伏，会伺机反扑。净炎之力的‘净化’特性，在被污染反转后，变成了更难缠的‘侵蚀’与‘同化’。”
“能彻底驱除吗？”龙芊雪关切地问。
江辞沉吟片刻：“需要更对症的方法，或者……更强的净化力量。我体内的新生之力有包容消解之能，但效率不够。冥蝶钥的封印力量能克制它，却无法根除。或许……需要从污染源本身，或者克制它的典籍中寻找答案。”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安全舱的内置通讯器亮起，传来雷骁将军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音：“江小友，诸位，可还安好？”
“暂无大碍，雷将军。”江辞回应，“外面情况如何？”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是雷骁冰冷肃杀的声音：“清洗已经开始。果然揪出几个被深度渗透甚至直接秽化的‘钉子’，其中有两个是中层管事。那个俘虏……没撑到说出全部，但在‘问心镜’和净炎灼魂下，还是吐露了一些东西。他们是一个叫‘腐巢之眼’的隐秘组织成员，营地内部有他们的‘种子网络’，目标很明确——破坏或夺取净炎之炬，阻止‘钥匙’持有者修复星门，并……活捉或处决‘异数’，也就是你，江小友。袭击你们的‘腐沼之触’，是他们的精锐刺杀者之一。”
“腐巢之眼……”江辞咀嚼着这个名字，“与‘渊秽’直接相关？”
“更像是崇拜、利用甚至企图掌控‘渊秽’的疯子。”雷骁语气厌恶，“他们认为‘渊秽’是宇宙的‘净化’与‘新生’之力，现存的秩序（包括人类、修行界乃至部分星海文明）是‘腐坏’的，需要被彻底清洗。他们在各处壁垒陷落区活动，渗透、腐化、制造混乱。营地里的‘种子’，恐怕有些已经埋藏了很多年。”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防万一，也为了让你们能更专心地研究对策，我让人整理了一些营地秘藏的典籍资料副本，已经通过安全通道传输到你们舱内的终端了。这些资料涉及上古阵法、空间理论、对‘渊秽’的部分研究，以及……关于‘门之碎片’和‘钧天壁垒’陷落的一些残缺记载。权限很高，原本不该外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希望里面的信息，对你们有帮助。另外，我会派最信任的副官定期送来补给，其他时间，安全舱完全封闭，除非我本人或特定密码，否则不会开启。”
“多谢将军。”江辞真诚道。
“不必。是我营地管理不善，连累诸位涉险。”雷骁沉声道，“清理还需要时间，外部巡逻也加强了。你们抓紧时间。有任何发现或需要，通过加密频道联系我。保重。”
通讯结束。舱室内侧墙壁上，一块约一米见方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排排加密文件夹目录，旁边还有一个小型打印出口，可以将选定的资料打印在特制的耐损纤维纸上。
接下来的两天，安全舱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外部偶尔传来隐约的震动和能量波动，显示着营地内部清洗行动的激烈，但厚重的舱壁和阵法将它们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江辞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驱毒，同时分出一缕神识，与沈清欢、龙芊雪一起研读那些秘藏资料。敖烈负责警戒和操作终端。
资料浩繁而残缺，许多是用上古文字或加密符文记载，解读起来颇为费力。沈清欢的时序之眼在解读古老信息方面有独特优势，龙芊雪的龙族传承记忆也能提供一些参照。
他们如同在时间的尘埃和战火的余烬中拼凑碎片。
【关于“门之碎片”（冥蝶钥）】
一份极度残破的玉简投影记载：“……‘门’非实体，乃概念之枢，规则之孔。碎片者，钥匙也，亦为封印之楔……集齐碎片，可重铸‘门扉’，亦可能释放‘门后之物’……‘冥蝶’之钥，司掌‘界限’与‘梦影’，能穿梭虚实之隙，封印无常之祸……然，持钥者需承其重，心志不坚，则为钥所噬，或引‘凝视者’注目……”
另一份战地记录提及：“……曾在第七陷落区发现疑似‘冥蝶钥’共鸣反应，小队前往探查，全员失联。后续侦查发现该区域空间结构异常，出现大量‘梦魇具现体’及‘维度皱褶’。怀疑有‘凝视者’次级化身活动痕迹……”
【关于“渊秽”与“净炎”】
一份研究报告指出：“……‘渊秽’并非单纯负面能量或生物，更近似一种‘规则层面的侵蚀与同化现象’。其核心具有某种‘拟态智慧’或‘集群意识’。‘净炎’本质为提取自星核初火、融合了上古净化法则的‘秩序之火’，对‘渊秽’有显着克制，但存在被高阶‘渊秽’或‘腐化源’反向污染的风险，污染后净炎将转化为‘蚀髓暗火’，更具破坏性与传染性……驱除之法，除更高阶净化力量，或可以‘共鸣引导’，将污染源‘剥离’或‘转移’至可承受或可湮灭之物……”
一份实验日志记载了失败的尝试：“……尝试以‘空间剥离术式’分离被蚀髓暗火污染的士兵体内秽种，失败。秽种与宿主生命烙印及灵魂绑定过深，强行剥离导致宿主灵魂崩解，秽种爆发……需寻找能承载、隔绝或净化该层绑定的媒介……”
【关于“钧天壁垒”陷落】
一份幸存者的破碎记忆影像（已做模糊处理）显示：“……那天，天空的‘光膜’（指宇宙屏障）突然出现了巨大的‘裂口’……不是物质裂口，是规则、颜色、概念的扭曲……无法形容的颜色涌出……长老们启动了‘最终协议’，试图用‘星门阵列’的能量反向封闭裂口，但阵列核心突然失控、反噬……我看到……核心控制室内，有几个身影主动走向了失控的能源洪流，他们的身上，有蝴蝶状的光影闪过……然后，爆炸，黑暗，低语……壁垒碎了……”
【关于精神力与污染抗性】
一份古代修行笔记提到：“……心若琉璃，内外明澈，则邪祟难侵。然对抗‘渊秽’之精神侵蚀，寻常‘澄心静意’之法收效甚微。需构筑‘精神壁垒’，或观想‘不破法印’。上古有‘大日如来净世印’、‘太乙青华护心莲’等观想法门，惜多已失传……另有一偏门，曰‘以毒攻毒’，以极端情绪或执念为薪柴，燃‘心火’以焚秽念，然凶险异常，易堕魔道……”
这些信息碎片，有些印证了他们的经历和猜测，有些提供了新的线索，也有些带来了更深的疑惑与寒意。
“看来，冥蝶钥不仅是钥匙，本身也牵扯极大，甚至可能引来所谓的‘凝视者’。”龙芊雪面色凝重。
“净炎的污染，或许有办法。”江辞指着关于“共鸣引导”和“剥离媒介”的部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载体’，或许能把我体内的蚀髓暗火污染引导出来。或者……进一步激发冥蝶钥的封印力量，将其彻底封镇。”
沈清欢的目光则停留在关于“极端情绪或执念为薪柴，燃‘心火’以焚秽念”那段文字上，银眸微闪，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这些‘凝视者’……”敖烈挠头，“听起来比普通的渊秽和那些疯子组织还要可怕。”
“兵来将挡。”江辞收起资料，目光沉静，“当务之急，是找到切实可行的方法，恢复状态，并找出修复火炬核心的方向。资料里提到，‘星门阵列’核心失控是壁垒陷落的关键，而当时控制室里有身负‘蝴蝶状光影’的人主动走向能量洪流……这或许与冥蝶钥的上一任持有者有关，也可能暗示了修复或控制类似阵列的某种可能性。”
他站起身，虽然体内隐患未除，但精神因获得新知识而振奋了许多。他走到那小型净炎符文阵列旁，感受着其中微弱但纯净的秩序之火气息，若有所思。
“雷将军送来的资料里，有没有关于营地本身结构，特别是能源管线、监控盲区以及……那个‘腐沼之触’可能潜伏区域的详细图纸？”江辞忽然问道。
沈清欢看向他：“你想主动出击？”
“防守永远被动。”江辞眼神锐利，“‘腐巢之眼’这次失败了，但不会罢休。雷将军的清洗能除掉明面上的钉子，但那种能潜入通风管道、避开净炎监控的敌人，恐怕还有藏得更深的。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了解他们是如何在营地内活动的，甚至……找到他们可能隐藏的据点或通道。营地建立在古战场和星舰残骸上，结构复杂，未必没有未被记录的隐秘空间。”
龙芊雪立刻在终端上搜索，很快调出了营地的结构总图和一些区域的详图，但许多地方标注着“残缺”、“权限不足”或“危险未探明”。
“我们需要更高权限，或者……”江辞看向沈清欢，“你的时环，能否追溯特定区域近期（比如过去几天）的能量流动痕迹或‘事件回响’？不需要太清晰，只要能发现异常的能量聚集、人员异常移动或空间扭曲的迹象。”
沈清欢沉吟：“可以尝试，但消耗会很大，且范围不能太广，需要大致目标区域。另外，在净炎火炬能量场和营地各种阵法干扰下，追溯的清晰度和准确性会打折扣。”
“先以我们遭遇袭击的隔离区，以及雷将军提到的、发现‘钉子’和俘虏提到的几个关键区域为中心。”江辞点出地图上的几个点，“不追求细节，只找最明显的‘异常’。”
沈清欢点头，银眸之中时环缓缓旋转，她将手按在终端屏幕上显示的地图区域，灵力与时光的法则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舱内的警报灯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起刺目的红光！低沉的警报声响起！
不是来自通讯器，而是安全舱自身探测阵列发出的警报！
“检测到高强度、高恶意性灵能波动！多个源点！方位：营地外围，正北、西北、东南……距离：快速接近中！能量读数……超越常规渊秽集群！判定为：大规模袭掠部队！有高阶指挥单位特征！”
几乎同时，雷骁将军急促的声音从加密频道强行插入：“所有单位最高警戒！外部侦测到大量渊秽生物集结，有‘吞噬者’、‘扭曲巨像’特征单位！还有……能量读数异常，怀疑有‘腐巢之眼’的‘引导信标’在附近激活，吸引了它们！它们的目标很明确——营地！重复，全员备战！这不是普通的袭扰！”
安全舱内，众人脸色骤变。
内部的清洗尚未结束，外部的致命威胁已兵临城下！
江辞豁然转身，看向警报屏幕上传来的模糊外部影像——风雪弥漫的黑暗中，无数蠕动的黑影如同潮水般涌来，其中数个格外庞大的轮廓，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看来，‘腐巢之眼’的后续手段来了。”江辞的声音冰冷，眼中却燃起了战意，“想在清洗完成前，里应外合，彻底摧毁营地。”
他体内的蚀髓暗火似乎感应到外界庞大的秽恶气息，也隐隐躁动起来。
“你的身体……”龙芊雪担忧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江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的不适，看向沈清欢，“有发现吗？”
沈清欢收回手，银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但目光锐利：“隔离区下方，旧能源管道交汇处，有近期频繁的、非官方的微弱空间扰动痕迹，指向……营地更深处，靠近底层废弃仓库区的方向。那里，有一片结构图上标注模糊的区域。”
“足够。”江辞点头，看向舱门，“雷将军，我们需要出去。被动防守不如主动找出病根。袭击者很可能藏在那里，甚至可能在引导外部攻击。给我们权限和路线，我们去那个区域。”
通讯器那头，雷骁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权衡。外部攻击的压力巨大，内部隐患也必须清除。
“……好！”雷骁终于咬牙道，“我会让亲卫队长带一队精锐在B-7区域通道口接应你们，并给你们临时最高通行权限。路线和可疑区域坐标已发送。江小友，务必小心！外部攻击，我会顶住！内部的老鼠，交给你们了！”
“明白。”
安全舱的厚重门锁开始解除，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响起。
江辞活动了一下手腕，脖颈上的黑色蝴蝶结在舱内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他看向同伴们：“抓紧时间恢复，五分钟后出发。这次，我们要把藏在影子里的东西，连根拔起。”
危机迫在眉睫，但剑已出鞘。
狩猎，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