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舟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巨兽，在暴风雪与铅灰色冻云间挣扎飞行。船身多处裸露着破损的阵纹和焦黑的痕迹，灵力光芒时明时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让舱内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江辞、沈清欢、敖烈以及尚能调息的几名应龙卫围坐在核心法阵周围，掌心不断输出精纯灵力，勉强维持着舟体的基本飞行和最低限度的防护结界。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每个人的脸色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时辰。”敖烈声音沙哑，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他燃烧本源的伤势在灵力输出下进一步恶化。
江辞看了一眼主控台上黯淡的灵力储量标识，目光又扫过舱内：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龙芊雪；其他重伤昏迷、仅靠丹药吊命的应龙卫战士；还有脸色惨白、闭目竭力调息恢复的沈清欢。
绝不能停下。
停下，就意味着暴露在随时可能追来的怪物、或其他埋伏势力的爪牙之下。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异于待宰羔羊。
“敖烈队长，把‘北凛冰原三号前哨站’的精确坐标和周边地形图给我。”江辞沉声道，声音中带着突破化神后自然流露的沉稳与威严。
敖烈艰难地分出一缕神识，将信息传递给江辞。
江辞迅速浏览。三号前哨站位于东南方向约两千七百里处，建立在一条相对稳定的地下热脉之上，有龙族阵法防护，常驻少量守军，是方圆万里内相对安全的补给点。但问题是，按照目前的速度和方向，他们根本无法支撑到那里。而且，前哨站真的安全吗？龙族内部那个与“霜刃”勾结的“合作伙伴”，会不会已经在那里布下了陷阱？
他的目光在地形图上移动，忽然停留在距离他们目前位置约八百里处的一片区域。
“这里……标记为‘古传送阵废墟’？”江辞指着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
“是，客卿。”一名对北境地形较熟的应龙卫喘息着回答，“据说是上古某个宗门遗留的废弃传送阵，早已损坏，且那片区域空间不稳定，时有小型空间裂缝出现，被视为险地，平常无人靠近。”
废弃传送阵……空间不稳定……
江辞眼中光芒一闪。对于常人而言是险地，但对他而言，或许有一线生机！他掌心那枚新融合的完整星源之钥碎片，对空间之力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操控潜力。虽然他还未完全掌握，但或许能借此扰动那片废墟的空间结构，制造混乱，掩盖行踪，甚至……找到一丝修复传送阵、瞬间远离此地的可能？
“改变航向，目标，古传送阵废墟。”江辞果断下令。
“客卿，那里太危险了！而且传送阵早已损坏，根本无法使用！”敖烈急道。
“留在这里，或者飞往前哨站，更危险。”江辞语气不容置疑，“相信我，我有办法。”
感受到江辞话语中的自信与那份属于化神修士的隐隐威压，敖烈不再反对，众人操控巡天舟，艰难地转向东北偏东方向。
飞行变得更加艰难。船体破损导致阻力增大，灵力消耗更快。仅仅又飞了不到三百里，主控台上的灵力警报就尖锐地响起——灵力储备即将枯竭！
“准备迫降！所有人抓稳！”江辞低吼一声，强行接管了部分操控，将最后一股混沌龙力注入巡天舟核心。
巡天舟拖着浓烟般的灵力尾迹，如同陨石般斜斜地向下方一片崎岖的、布满了巨大冰砾和深黑裂缝的冰原坠去！
“轰——！！！”
剧烈的撞击让整个船舱天旋地转，金属扭曲、冰层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巡天舟最终侧翻着滑行了数百丈，撞进一座巨大的冰砾山丘后才堪堪停下，彻底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废铁。
舱内一片狼藉，好在众人早有准备，用灵力护住了重伤员，除了些磕碰，并无新增重伤。
江辞第一个破开扭曲的舱门，冲了出来。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冰碴扑面而来。他迅速扫视四周：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冰蚀谷地，地形复杂，冰柱、冰洞、裂缝密布，视线受阻。远处，隐约可见一些残破的、被冰封的石质建筑轮廓，那里应该就是古传送阵废墟所在。
“清欢，敖烈，带人找隐蔽处，布下隐匿阵法，抓紧时间疗伤！”江辞迅速吩咐，“我需要去废墟那边探查一下。”
沈清欢强撑着站起来，点头：“小心。这里的空间波动很紊乱。”她将几枚自己炼制的、能短暂稳定心神的丹药塞给江辞。
敖烈也挣扎着组织还能动的战士，将昏迷的同伴从废墟中搬运出来，寻找相对背风、隐蔽的冰洞安置。
江辞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模糊的灰金色流光，朝着废墟方向疾掠而去。突破化神后，他的速度、灵识范围和灵力恢复速度都有了质的飞跃，虽然状态不佳，但行动力依旧远超元婴期。
很快，他来到了那片废墟。
所谓的废墟，其实是一座半埋于冰层之下的、占地颇广的古老石殿。石殿大部分已经坍塌，仅存的几根石柱上也布满了风蚀和冰裂的痕迹。在石殿中央，有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由某种银灰色金属构筑的复杂圆形图案，那就是传送阵基座。但此刻，基座多处断裂，刻画的阵纹残缺不全，镶嵌能量核心的位置空空如也，整个阵法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空间波动。
江辞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冰冷的阵基上，灵识细细探查，同时掌心碎片微微发热，感应着此地的空间脉络。
片刻后，他眉头皱起。阵法的损坏程度比预想的还要严重，核心结构几乎完全崩溃，除非有阵法大师携带大量珍稀材料现场修复，否则绝无可能启动。
但是……
碎片传来的感应显示，这片区域的空间不稳定，并非完全自然形成。在传送阵基座下方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个微小的、但异常活跃的“空间节点”，或者说是“裂缝雏形”。这个节点与遥远的某个坐标，有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联结。
“难道是当年传送阵超载或事故，导致空间坐标锚定紊乱，形成了这个不稳定节点？而这个节点，还残留着部分原始传送目的地的‘印记’？”江辞心中推测。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如果他不尝试修复传送阵，而是以星源之钥碎片的力量，强行激发、放大这个不稳定节点，利用其残留的空间印记，进行一场危险至极的、坐标随机的短途空间跳跃呢？
风险极大！可能被抛入空间乱流，可能直接撞上空间壁垒粉身碎骨，也可能跳跃到更危险的绝地。
但留在这里，几乎必然会被找到。前哨站方向也吉凶难料。
就在江辞权衡利弊之时，他强大的化神灵识忽然捕捉到极远处传来的、细微但密集的破空声！以及……几道不加掩饰的、带着探查意味的神识扫过这片区域！
“这么快就找来了？！”江辞心中一凛。来的不是那些没脑子的污染怪物，而是修士！至少有十几人，修为不弱，其中两道神识格外强横，至少是化神初期！
他立刻收敛气息，身形融入一块巨冰的阴影中，同时通过留在沈清欢那里的特殊印记传音：“有追兵靠近，至少两名化神，准备撤离！向我靠拢，但要隐蔽！”
然后，他目光决然地看向脚下的传送阵基座，又看向掌心碎片。
赌了！
他盘膝坐在阵基中心，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混沌祖龙之力与新生灵力缓缓注入掌心碎片。暗金色的碎片光芒流转，内部冰蓝星河加速旋转，一股玄奥的空间波动开始以江辞为中心扩散开来，与脚下那个微小的空间节点逐渐产生共鸣。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碎片之力，不去触动崩溃的阵纹，而是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那个不稳定节点，并将其缓缓“撑开”，同时感知着节点另一端残留的、模糊的空间坐标印记……
这是一个精细而危险的工作，需要极高的空间掌控力和强大的心神。江辞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另一边，沈清欢收到传音，脸色一变，立刻与敖烈带着众人，借着复杂地形的掩护，朝着江辞所在的废墟悄悄移动。他们尽可能抹去痕迹，但带着这么多重伤员，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很快，天际出现了十几个黑点，迅速放大。
那是十二名身穿统一黑色劲装、脸戴狰狞鳞片面具的修士！他们气息森冷肃杀，行动迅捷有序，显然训练有素。为首两人，一个身形高瘦如竹竿，一个矮壮如铁塔，露出的眼睛都闪烁着冰冷的凶光，气息赫然都是化神初期巅峰！他们身后十人，也全是元婴后期到巅峰的高手！
“暗鳞卫！”躲在冰隙中的敖烈看到那些人的装扮和面具，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惊怒与绝望，“是龙族内部直属刑堂、负责处理‘脏活’的‘暗鳞卫’！他们竟然出动了！看来内部那位‘大人物’，是铁了心要灭口夺宝了！”
暗鳞卫，只听命于龙族最高长老会中的极少数人，行事狠辣诡秘，实力强横。他们的出现，意味着龙族内部某些势力已经撕下了最厚的脸皮。
“搜！他们刚坠毁不久，跑不远！重点搜查那片废墟！”高瘦的暗鳞卫头领声音尖锐，一声令下，十二人立刻分散开来，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扑向冰蚀谷地各处，灵识如同梳子般反复扫过。
沈清欢等人屏住呼吸，将隐匿阵法催动到极致，但暗鳞卫显然装备了高品阶的探查法器，他们躲藏的冰洞外围的隐匿波动，很快就被一名元婴巅峰的暗鳞卫察觉！
“在这里！”那名暗鳞卫冷喝一声，手中一把淬毒短刃化作乌光，直射冰洞入口！
“暴露了！动手！”敖烈怒吼，知道躲不过，率先冲了出去，燃烧所剩无几的本源，一戟劈向那道乌光！
战斗瞬间爆发！
五名尚能战斗的应龙卫（包括敖烈）拼死挡住那名元婴巅峰暗鳞卫和迅速赶来的另外两名暗鳞卫。但双方实力差距明显，应龙卫人人带伤，状态极差，而暗鳞卫装备精良，配合默契，下手狠毒。刚一交手，就有一名应龙卫被一刀穿胸，惨叫着倒下。
沈清欢不得不出手，时序涅盘之剑再出，剑光如电，缠住两名暗鳞卫，为敖烈等人分担压力。但她伤势未愈，剑光威力大减，只能勉强周旋。
这边的打斗立刻引来了其他暗鳞卫。那矮壮的头领冷哼一声，身形如炮弹般砸落战场，一拳轰出，狂暴的黑色龙力（暗鳞卫修炼的是龙族某种阴狠霸道的分支功法）直接将两名应龙卫震得吐血倒飞！
“一群残兵败将，也敢顽抗？交出龙芊雪和江辞，给你们个痛快！”矮壮头领声音沉闷如雷。
“做梦！”敖烈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燃烧最后的生命之火，长戟上燃起血色火焰，化作一道血龙，咆哮着冲向矮壮头领！
“螳臂当车！”矮壮头领不屑，一拳迎上。
就在血龙与拳罡即将碰撞的刹那——
“嗡——！！！”
一股强烈无比的空间波动，猛地从废墟方向爆发开来！
只见废墟中央，江辞的身影被一团急剧膨胀的、混杂着灰金、冰蓝与银芒的混乱空间光芒彻底吞没！那光芒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气泡，疯狂扭曲着周围的景象，光线都被拉扯变形！
紧接着，以那光团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空间涟漪，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
所过之处，冰层无声无息地湮灭，空间出现细密的黑色裂痕！恐怖的吸力从光团中传来，仿佛要吞噬一切！
“不好！是空间乱流！他疯了，在强行激发不稳定的空间节点！”高瘦头领脸色剧变，尖声叫道，“退！快退！”
暗鳞卫们也顾不上沈清欢等人了，纷纷惊恐地向后暴退，躲避那扩散的空间涟漪。
沈清欢也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她当机立断，涅盘之火全力爆发，化作一道金红光带，卷住敖烈和附近还能动的几名应龙卫，同时以时序之力加速，拼命朝着江辞所在的光团边缘冲去！她不知道江辞在做什么，但她知道，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冲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昏迷的龙芊雪和其他重伤员，也被她用灵力绳索牢牢捆缚在身边。
“清欢！过来！”混乱的光团中，传来江辞一声暴喝！
沈清欢咬牙，燃烧最后潜力，带着众人，如同飞蛾扑火般，一头扎进了那狂暴扭曲的空间光芒之中！
“轰——！！！”
下一刻，刺目的光芒达到极致，随后猛然向内坍缩！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坑洞，以及周遭一片狼藉、空间裂缝缓缓弥合的景象。
江辞、沈清欢、龙芊雪、敖烈……所有幸存者，连同那片废墟的一大块地基，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二名暗鳞卫在远处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
高瘦头领面色阴沉如水，拿出传讯法器：“目标江辞，以未知方式激发古传送废墟空间节点，引发小范围空间湮灭，疑似携幸存者进行随机空间跳跃，下落不明。任务……暂时失败。请求启动‘鳞网’追踪协议，扩大搜索范围。”
他收起法器，看向那残留的坑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忌惮。
“强行扰动如此不稳定的空间节点……那小子，对自己够狠。不过，这种随机跳跃，九死一生。就算侥幸活下来，跳跃到哪里，可就由不得他了。”
他挥了挥手：“清理痕迹，撤离。将此地列为‘鳞网’次级监控区。”
暗鳞卫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满目疮痍的冰原，诉说着刚才的惊险。
而此刻，在无尽虚空的某个混乱夹层中，一团包裹着数人的混乱空间能量，正遵循着某个残留的、模糊的坐标印记，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朝着一个未知的“彼岸”，艰难地“漂流”而去。
等待他们的，将是福是祸？
